“朕没有收到。”他看向兵部尚书张烈。
张烈脸色惨白:“臣、臣也没有收到……”
谢成砚猛地站起身。
“不可能。”她的声音近乎撕裂,“臣发了三道急报,第一道是四日前,第二道是三日前,第三道是昨夜。”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或震惊或茫然或故作镇定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殿内气温骤降,不是错觉。
明明是初冬的上午,阳光从棂窗漏进来,照在青砖上本该是暖的,可此刻站在这殿中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正从脚底往上蹿。
军报被截。
西境失联。
朝廷对战事一无所知。
而萧定方的奏报却畅通无阻地送到了御前——索要火器。
阮佑楠垂下眼。
他想起方才顾衡之那番“遣监军以防万一”的建议,想起那些附和的声音,想起满殿朝臣众口一词地要将萧定方置于监视之下。
如果他没有收到羌月犯境的消息,如果谢成砚没有及时赶到——
萧定方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架上“通敌”的嫌疑。
而真正的敌人,会在西境烧杀三日之后,从容隐入黑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顾衡之面沉如水。
这位三朝元老,百官之首,此刻站在御阶之下,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手中的玉笏,指节泛着青白。
他也不知道。
阮佑楠在一瞬间读懂了。
顾衡之不知道羌月犯境的消息,他的耳目遍布朝野,镜花司有他的人,通政司有他的人,甚至连兵部递送军报的线路他都有办法染指,可他不知道羌月犯境。
有人在他之外,另设了一张网。
这张网截断了西境到中枢的所有信息通道,让萧定方孤立无援,让朝廷对战事一无所知。
然后,在适当的时机,恰好让萧定方的求援奏报,不,是索要火器的奏报畅通无阻地送到御前。
所有人都会看到:西境无事,萧定方却在向北狄索要好处。
萧定方有口难辩。
阮佑楠闭了闭眼。
他想起萧定方那份奏报上的措辞:“北狄可汗呼延灼遣使秘会,愿以战马三千匹,牛羊两万头换取火器。”
秘会。
只有萧定方自己知道这是他与北狄的一次私下接触。
而这份私,此刻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刀。
阮佑楠睁开眼。
“谢将军。”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羌月越界之地,距萧将军驻地多远?”
谢成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回陛下,三百里。”
“三百里。”阮佑楠重复,“骑兵急行,多久可至?”
“……一日。”
“萧将军可知此事?“
谢成砚顿了顿。
“臣不知。”她的声音沉了下去,“但臣派人快马前往西宁传讯,最快今日傍晚可至。”
也就是说,萧定方最快也要今夜才能知道自己属地发生了战事。
而他的那封索要火器的奏报,已经在早朝上被满朝文武议论了一个时辰。
阮佑楠垂下眼。
他看见顾衡之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那玉笏执得太紧,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
这是阮佑楠第一次在这只老狐狸脸上看到这种神情,不是愤怒,不是惶恐,而是忌惮。
有人在他眼皮底下织了一张网。
而他,一无所知。
五王爷阮承璘摇着折扇,面上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闲散模样,可阮佑楠注意到,他摇扇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阮佑楠收回目光。
“谢将军,”他说,“你方才说,要请旨带兵支援西境?”
谢成砚单膝跪地。
“臣请旨。”她的声音掷地有声,“臣不需一兵一卒,只带玄甲卫三千,三日内必至西宁。”
她没有说监视,没有说平乱,没有说任何会让萧定方难堪的字眼。
她只说:支援。
阮佑楠看着她,她在雁门关外守了一年,身上大小伤疤数十处,此刻左臂还在渗血,可她跪在这里,脊背挺直如松。
她不知道弟弟这两年的下落——她还不知道裴渡已经回来了。
她只是凭着一腔孤勇,请命奔赴另一个战场。
阮佑楠正要开口。
“陛下!”
兵部尚书张烈出列,声如洪钟:“臣也请旨,西境军务,臣比谢将军更熟。”
他顿了顿,竟也跪了下来。
“萧将军与臣有旧,臣愿前往西宁,与萧将军共御外敌。”
共御外敌。
不是监视,不是调查。
这个粗豪的武将,用最笨拙的方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阮佑楠看着他。
张烈这个人,素来以耿直闻名。
他不站队,不结党,只认死理,谁对就支持谁,谁错就弹劾谁。
这些年顾衡之明里暗里拉拢过他许多次,他都不接茬。
此刻他却主动跳了出来。
阮佑楠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准。”他说,“谢将军为主帅,张尚书为副,率玄甲卫三千,神机营一千,即日启程。”
他顿了顿。
“另,传旨萧定方,让他守好西宁,不得擅离职守。待谢将军抵达后,协同抗敌,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这四个字,将萧定方从“通敌嫌疑人”的位置上摘了下来。
不是无罪,是没有确凿证据之前的待查。
顾衡之眉头微微一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阮佑楠站起身。
十二旒冕冠的玉串轻轻碰撞,发出极细碎的声响。
“退朝。”
他转身,玄色龙袍拖曳过御阶。
百官跪送,山呼万岁。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在这时与任何人交换眼神。
只有顾衡之依旧站在那里,望着阮佑楠离去的背影,望着那道越来越远、却越来越沉的玄色龙纹。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先帝问他:何为宰相?
他答:佐天子,理阴阳,安黎庶。
先帝笑了。
先帝说:衡之,你还太年轻。
如今他六十三岁了。
他终于明白先帝当年那笑意里的深意。
——宰相不是下棋的人。
——宰相,也是棋子。
散朝后,顾衡之在文渊阁独坐了很久,茶早就凉了,他也没有唤人添。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通政司今日送来的军报登记册,他翻了三遍,没有找到任何来自西境的急报。
一份是镜花司昨夜递上的密报,记录了朝中要员三日内所有进出,会客,书信往来。
他看了四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可他明明知道——
不对。
顾衡之闭上眼。
他在脑海中将今日朝堂上所有人的反应过了一遍。
阮承璘,那人今日过分安静,只在萧定方奏报提及火器时,摇扇的手微微顿了顿。
太后的人。他们今日集体称病未朝,是巧合,还是刻意避嫌?
白文渊,他全程没有表态,只在谢成砚冲进来时说了一句“羌月既犯境,当速派援兵”,这话太稳了,稳得像早已知晓。
还有……
顾衡之睁开眼。
他想起今日张烈跪下请旨时说的那句话:“萧将军与臣有旧,臣愿前往西宁。”
有旧。
萧定方与张烈确曾有旧,二十年前,他们同在西北边关,一个是守城校尉,一个是伍长。
张烈这个人,最是公私分明。
他会在这种时候,仅仅因为有旧就请旨前往吗?
除非——
他知道些什么。
顾衡之缓缓靠向椅背,手边的茶已经凉透,泛起一层薄薄的茶渍。
他没有喝。
他只是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望着那层层叠叠的殿阁飞檐,望着那夕阳下金光灿烂的琉璃瓦。
这玉京城里,有多少人在演戏?
有多少人,连他顾衡之都看不穿?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以为只要爬到最高的位置,就能掌控一切。
如今他站在这里,天下文官之首,百官敬畏,门生遍野。
可他能掌控什么?
他连军报是谁截的都不知道。
他连这朝堂上究竟有多少股势力在博弈,都数不清了。
顾衡之闭上眼。
他想起今天谢成砚冲进殿时那双烧红了的眼睛。
她雁门关外守了一年,浑身是伤,还不知道自己弟弟已经回来了。
她拼了命赶回来报信,却发现自己发往朝廷的急报,每一封都石沉大海。
那一刻,她看着这满殿朱紫衣冠,在想什么?
顾衡之睁开眼。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四合,玉京的灯火次第亮起。千家万户,炊烟袅袅。
这是他的国,他用三十年守着的国。
可这国里,有多少人想让它倾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继续走下去。
走下去,查清是谁截了军报,是谁在西境织那张网,是谁想同时毁掉萧定方,谢家,还有他顾衡之。
窗外,一轮孤月缓缓升起。顾衡之望着那月,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了那叠密报。
今夜,又要熬到子时了。
裴渡站在乾清宫殿前,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文渊阁。
阮佑楠从身后走来,将一件氅衣披在他肩上。
“看什么?”
“顾衡之还没走。”裴渡说,“他的轿子还在宫门口。”
阮佑楠没有说话。
他也望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阿渡,”他忽然开口,“你说,这朝堂上,有多少人是真心为国?”
裴渡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他确实对政治一概不知,朝堂上大多数人他都不认识。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两人的衣袂。
裴渡把下巴搁在阮佑楠肩膀上,轻啄他脸上的脂粉,他不愿意想这么多,他只知道说阮佑楠不好的就是坏人,帮他的就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