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身上盖着被子,自己躺在木榻上。
昨晚他好像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是陈时把他弄到床上的?
他还没完全清醒,就听到陈时清越平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起来,去装石头。”
裴渡:“……”
他认命地爬起来,洗漱,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饭,几个烤得金黄的山芋。
他胡乱吃了,再次拎起那个看起来更破了的木桶,垂头丧气地走向山涧。
又是一天徒劳无功的挣扎。
他耐着性子,试图找到某种技巧,比如用藤蔓编织网格兜住桶底,或者寻找形状特别能卡住漏洞的石头……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要么是藤蔓不够结实,要么是石头形状终究无法严丝合缝。他越弄越烦躁,看着那哗啦啦不断漏出的石头,好几次想把破桶直接扔进溪水里。
第三天,依旧如此。他甚至尝试不用手,就用脚去拨弄石头进桶,结果差点把自己绊倒摔进溪水。
从一开始的恼火不耐烦,到后来的麻木机械地重复。
裴渡不再去想为什么,也不再去琢磨诀窍,只是近乎本能地,重复着捡石头——放进桶——看着石头漏光——再捡这个循环。
动作越来越慢,眼神却从最初的焦躁,渐渐变得有些空茫,又似乎沉淀下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好像开始有点明白,陈时可能不是在耍他,而是在磨他。
磨掉他的急躁,磨掉他的取巧之心,磨掉他那些属于京城繁华地的浮躁。
第三天晚上吃饭时,裴渡安静了许多,不再像前两天那样喋喋不休,只是默默地吃着。
身上脸上都沾着溪边的泥点和草屑,显得有些狼狈。
陈时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裴渡耳中:
“你以为的容器,未必只能盛放你以为的东西。有时候,漏,未必是缺陷,执着于堵漏,或许就错过了漏洞本身带来的其他可能。”
裴渡夹菜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陈时。陈时却已低下头,继续吃饭,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漏洞本身带来的其他可能?
裴渡咀嚼着这句话,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漏,堵漏,容器。
他想起自己之前所有徒劳的努力,都是围绕着如何让这个破桶不漏来进行的。
藤蔓,卡石头,可如果,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呢。
这个桶,它本来就是漏的。
这是它的特性,甚至是它的本质。强行改变它的本质,去堵漏,岂不是逆天而行。
那如果不堵呢,如果接受它漏这个事实,然后,在这个事实基础上,去思考它能用来做什么,或者说,如何利用。
一个荒谬却又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裴渡的脑海。
他猛地放下碗筷,眼睛亮得惊人,看向陈时:“我好像明白了!”
陈时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第四天一大早,裴渡几乎是跳起来的,他没有立刻去拿那个破桶,而是冲出了木屋。
陈时坐在窗边,看着少年充满活力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眼中若有所思。
晌午时分,裴渡回来了。他怀里抱着一个东西,用新鲜树枝和柔韧藤蔓粗糙但结实编织而成的桶。大小和那个破木桶差不多,但显然密实得多,至少不会漏石头。
而他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提着那个破木桶。破木桶里,此刻竟然装满了大小均匀的鹅卵石,石头几乎要溢出来,却稳稳当当地待在桶里,没有从那些裂缝和破洞中漏出分毫。
仔细看去,才发现玄机。
那个崭新的藤蔓桶,正严丝合缝地套在那个破木桶的外面,破木桶本身的漏洞依旧存在,但所有的漏洞,都被外面这层藤蔓桶的网格,牢牢地兜住了。
石头被装在破木桶里,实际上是被外面的藤蔓桶承托着。
裴渡脸上带着兴奋和一点小得意,还有些许未散的泥污,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时,将这一桶石头举到他面前:“你看,我装满了。”
陈时的目光,首先落在那装满石头的桶上,平静的眸子里,确实掠过一丝光芒,这少年,悟性不错,也肯动脑子。
但随即,他的目光上移,落在了裴渡的头顶。
然后,他那万年不变的古井面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只见裴渡那头原本乌黑柔顺、只是有些凌乱的黑发,此刻竟变得五彩斑斓。
不是染的,更像是从发根处自然生长出来的奇异色泽。
靠近额角的一缕是鲜艳的草绿色,鬓边一抹是亮眼的橙黄,头顶中央甚至还夹杂着几绺炫目的粉紫和宝蓝,几种颜色混杂在一起,毫无规律。
配上裴渡那脏兮兮却神采飞扬的脸,和举着一桶石头的动作,画面冲击力十足。
裴渡见陈时盯着自己头顶看,表情古怪,这才后知后觉地伸手摸了摸头发。
触感没什么不同,但他立刻想起了那个该死的系统任务和惩罚——彩虹糖炫彩头发。
他这几天沉浸在跟破桶较劲和后来的顿悟兴奋中,完全把这茬忘了。
算算时间,调查阮承璘的十五天期限,好像就是昨天还是前天到期了,所以惩罚生效了?
裴渡脸上的兴奋和得意瞬间僵住,随即垮了下来,变成一种混合着尴尬、无奈和果然如此的哭笑不得。
他放下石桶,又摸了摸自己那色彩纷呈的头发,试图解释:“那个……这个……是我之前不小心……嗯,吃了点奇怪的东西……”
他编不下去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笑:“反正就是这样了。但是桶我装满了!” 他强调重点,试图转移注意力。
陈时看着他这模样,眼中的愕然渐渐散去,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追问奇怪的东西是什么,也没有对那彩虹头发发表任何评论,仿佛那只是少年身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配饰。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套着藤蔓桶的破木桶上,点了点头:“嗯,满了。”
就这么简单三个字,却让裴渡松了口气,随即又涌起更大的期待,装满石头了,接下来,是不是该学剑了?
陈时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走到门外,指着眼前连绵起伏的群山,声音平淡无波:
“从明天开始,新的功课,看见前面那座最高的山头了吗?绕着它的山脚跑。第一天,一圈。第二天,两圈。第三天,三圈。以此类推。”
裴渡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倒吸一口凉气。
那山头看着不远,但山脚一圈少说也有十几里吧,第一天一圈还好,第二天两圈,第十天十圈?这是要跑死他吗?
“直到,” 陈时顿了顿,转回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某种可以称之为“要求”的东西,“你能接住我一掌,不退半步。”
接住他一掌?恐怕两年都够呛吧。
但他没敢质疑,装石头的教训让他明白,在这里,质疑没用,抱怨更没用。他只能去做。
“是!” 裴渡应道,看着自己彩虹色的头发在眼前晃了晃,又看看门外无尽的山林,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