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裴渡是懵的,更是恼的。
他拎着那个仿佛咳嗽一声都会散架的破木桶,在山涧边转悠了一下午。
清澈的溪水哗啦啦地流,冲刷着无数光滑圆润的鹅卵石,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
石头很多,大小都有,看起来唾手可得。
可问题在于——桶。
他试着将一块拳头大小的鹅卵石放进桶里,石头“咚”一声落底,紧接着就从桶壁一个指头宽的裂缝里滚了出去,落回溪边。
他不死心,换小一点的,结果从另一个虫蛀的小洞里漏了。他尝试用几块石头互相卡住,堵住漏洞,可稍微一动,或者想再放一块进去,原先的平衡就被打破,哗啦啦全漏光。
一下午,他像个不知疲倦又徒劳无功的傻子,蹲在溪边,跟这个破桶较劲。
装了漏,漏了装,反复无数次。
溪水打湿了他的鞋袜和裤脚,山风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身体,带来阵阵寒意。
桶没装上几块石头,反倒因为他急躁的动作,那本就脆弱的桶壁又添了几道细小的裂纹,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解体。
“这算什么考验?耍人玩吗?” 裴渡终于没了耐心,一屁股坐在湿冷的溪边石头上,望着潺潺流水,胸口堵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闷气。
自从离开京城,来到这陌生的江南,又鬼使神差地被带到这云雾深山里,他觉得自己好像变了很多。
以前在谢府,虽然也偶尔调皮,但更多时候是守着世家公子的规矩,小心翼翼,察言观色。
后来遇到了阮佑楠,在他面前,自己好像越来越肆无忌惮。会委屈,会赌气,会撒娇,会不管不顾地索求确认,那种被纵容的感觉,让他沉迷,也让他不安,他怕自己变得软弱,变得依赖。
可现在,连那点依赖和任性也失去了。他独自一人,面对着一个莫名其妙的破桶,一项看起来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和一个神秘得近乎冷漠的男人。
“我到底在干什么?” 裴渡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是为了变强,是为了帮阮佑楠,可如果连个破桶都对付不了,谈什么变强。或许他就不该来,不该离开京城,不该把希望寄托在这种虚无缥缈的机缘上。
迷茫,自我怀疑,还有对远方人和事的担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将山林染上一层暖色,山间的寒气也更重了。
裴渡打了个哆嗦,抬起头,看着地上那个依旧空空如的破木桶,叹了口气。
想再多也没用。既然选择了留下,总不能第一天就认输吧?大不了明天继续。
他认命地拎起破桶,拖着沉重的步伐,沿着来路往回走,来时觉得不长的小径,此刻显得格外崎岖漫长。
回到木屋时,天已擦黑。
屋里点着一盏简陋的油灯,火光跳跃,映着男人坐在桌边的身影。
桌上摆着饭菜:一盆香气扑鼻的炖兔肉;一盆卤牛肉;一盆红烧肉;一盆大盘鸡;还有两大碗糙米饭。
饭菜的香味勾得裴渡肚子咕咕直叫,这才意识到自己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又累又饿。
男人听到动静,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空空如也甚至看起来比出去时更破了几分的木桶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失望,也没有责备,只是淡淡地说:“吃饭。”
裴渡放下桶,洗了手,在桌边坐下。他饿极了,也顾不得许多,端起碗就狼吞虎咽起来。
肉炖得很烂,野菜带着山野特有的清甜,糙米饭虽然粗糙,却很有嚼劲,他吃得毫无形象,满嘴流油。
陈时吃得慢条斯理,动作优雅得与这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几乎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进食。
裴渡吃饱了,肚子里有了暖意,疲惫感稍微散去,话匣子又忍不住打开了。或许是这深山孤寂,又或许是对眼前这个神秘男人有太多好奇,他开始喋喋不休。
“师父。” 他试着用了个尊称,“这山叫什么名字啊?感觉好高,云雾好多。”
陈时没理他,夹了一筷子野菜。
“您一个人住在这里多久了?不觉得闷吗?”
“……”
“今天那个桶真的能用它装石头吗?是不是有什么诀窍啊?”
“……”
“您说让我跟您学剑,可一来就让我装石头,这跟剑法有什么关系啊?”
陈时终于放下了筷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裴渡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食不言。” 陈时只说了三个字,然后继续吃饭。
裴渡只好埋头扒饭,但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
他讲起京城,讲起谢府,讲起蹴鞠,讲起宫宴,讲起姐姐谢成砚,甚至小心翼翼地提到了阮佑楠,说他是个“很奇怪但有时候又好像没那么坏”的人。他絮絮叨叨,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
陈时始终沉默地听着,既不打断,也不回应,只是偶尔,在裴渡提到剑或者竹林老者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裴渡讲到后来,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越来越小:“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陈时看了他一眼,放下早已空了的碗,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叫我陈时便可。” 他背对着裴渡,声音飘过来,
裴渡一愣,随即从善如流:“哦,好,陈……陈时。” 叫名字感觉有点别扭,但对方似乎不在意。
他又开始问东问西,关于剑法,关于许尽欢,关于这山里的生活。陈时不再回应,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与窗外的黑暗融为一体。
裴渡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一天的疲惫,山间的静谧,还有吃饱后的满足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他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手臂一软,脑袋“咚”地一下磕在了粗糙的木桌上,就这么趴着,沉沉地睡了过去,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渍,呼吸平稳悠长。
陈时这才转过身,走到桌边,低头看着这个睡得像只小猪的少年。
油灯昏黄的光晕洒在裴渡年轻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着,似乎还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看着这张脸,陈时那古井般深邃平静的眸子里,极罕见地,泛起了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涟漪。
那涟漪深处,仿佛倒映出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是同样年轻,同样话多,同样带着满腔热血和执拗,也是这样围在别人身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仿佛有永远耗不完的精力和好奇心。
太久了。
久到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也曾有过那样喧闹的时光,身边也曾有过那样鲜活的生命。
那些记忆,早已被漫长的岁月和孤寂的风雪,冲刷得褪色,只剩下一些冰冷而坚硬的轮廓。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甚至享受这种绝对寂静。
他静静地看了裴渡一会儿,然后弯腰,动作轻缓地将少年从桌边扶起,背在了自己背上。
少年的身体温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骨架和淡淡的汗味。他步伐平稳地走到木榻边,将裴渡轻轻放下,拉过那床旧棉被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桌边,吹熄了油灯,木屋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天光。
他并没有去睡,而是在窗边的竹椅上坐下,拿起一本纸页泛黄的古旧书卷,就着微弱的光静静地翻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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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正浓。
裴渡是被一阵凉意激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