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被单独留下了,那个冯保,那个眼神,还有皇帝今日看似随意,实则深意的举动都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她沿着宫墙,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只想离那令人窒息的宫殿远一些,理清纷乱的思绪。
就在一个宫巷的拐角,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巷子另一头,一盏孤零零的风灯下,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素雅的月白披风,兜帽微微遮住了眉眼,但那宁静如深潭般的气质,谢成砚绝不会认错。
是白桉。
她似乎也是刚出宫,在此处暂避渐密的雨势,或是在等什么人。
雨丝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边,她静静立在那里,与这湿冷幽深的宫巷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种孤寂的风景。
谢成砚的心跳,在看清她的那一刹那,漏跳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
从未敢宣之于口的隐秘情愫,在这一刻,如同被这夜雨浸泡,悉数涌了上来,酸涩地堵在胸口。
白桉似乎也察觉到了目光,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隔着迷蒙的雨雾,隔着几步之遥的幽暗宫巷,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
白桉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但那平稳之下,似乎有什么细微的东西被打破了,如同一池静水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涟漪虽微,却真实存在。
她看着谢成砚被雨丝打湿的肩头,看着那双总是冷肃,此刻却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眸子,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谢成砚更是僵在了原地。
所有的勇气,在真正面对白桉时,瞬间溃不成军。那些在心底排练过无数次的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看到白桉清澈的目光,看到那目光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这关切像一根柔软的刺,轻轻扎在谢成砚心上,带来一阵绵密的酸楚。
她知道自己不该靠近。
每一次靠近,都是欺骗的加深。她披着男子的外衣,顶着谢成砚的名字,却怀着一颗女子爱慕着对方的心。这本身就是一种荒谬绝伦的罪过。
可她的脚像生了根,无法挪开。雨丝渐渐打湿了她的额发,水珠顺着冷硬的颊线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流淌,只有雨滴敲击青石地面的细碎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马粼粼。
最终,是谢成砚先败下阵来。她近乎仓促地移开了视线,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酸胀的疼痛。
她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千言万语在舌尖翻滚,最终只挤出三个干巴巴的字:
“明天见。”
说完,她像是被这三个字烫到一般,猛地转身,几乎是用逃的速度,冲进了巷子另一头的雨幕中,身影迅速被黑暗吞噬,只留下仓促的脚步声回荡在湿滑的石板上。
白桉站在原地,望着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雨夜深处,许久未动。
兜帽下的眼眸,平静依旧,只是那池静水之下的涟漪,似乎久久未曾散去。她轻轻抬起手,接住几滴冰凉的雨丝,感受着那瞬间即逝的微痛与清醒。
明天见?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最终,她也只是轻轻拉低了兜帽,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步履平稳地走去,同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茫茫夜雨之中。
两条短暂交汇的线,再次分开,各自没入无尽的黑暗与未知。只有那弥漫在空气中无声的酸涩,与冰凉的雨丝一起,悄然渗透进这个夜晚的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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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成砚几乎是冲回了镇北侯府。
她屏退了所有下人,将自己关进房里,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允许自己卸下所有强撑的力气,缓缓滑坐在地。
耳边是寂静的雨声,眼前却不断浮现出宫巷中那双平静的眼睛,还有自己那句可笑的“明天见”。
盔甲能抵挡刀剑,却防不住一道平静目光带来的兵荒马乱。
矛盾如同两只巨手,撕扯着她的心。
一边是理智在冰冷地提醒:谢云潇,你是女子,你骗了她,你给不了她世俗认可的婚姻与未来。你甚至无法以真实的面目站在她面前,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她对你流露出的哪怕一丝一毫的信任或不同,都是在累积罪恶,都是在将未来可能的伤害推向更深。长痛不如短痛,趁还未泥足深陷,断了吧。
是啊,该断了。
像斩断战场上敌人的攻势一样,干净利落。
这才是对她,也是对自己,最负责任的做法。
有些真相,沉默是盔甲,也是枷锁。
钥匙在自己手中,却锈死在不敢触碰的锁孔里。
可另一边,是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情感,那是她十九年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炽热与柔软。
是白桉低头看书时沉静的侧脸,是她偶尔谈及见解时眼中闪过的慧光,是她身上那缕令人心安的墨香……
是她的一切,构成了谢成砚充满杀伐与伪装的生命中,唯一一抹想小心翼翼珍藏的亮色与暖意。
她太爱她了。
爱到哪怕只是想到要彻底远离,心脏就传来一阵窒息的抽痛。
爱到明知是错,是欺骗,却依然贪恋那片刻虚幻的温暖与靠近。
理智在悬崖边垒砌高墙,情感却在心底滋生藤蔓,日夜不息地试图将其推翻。
她该怎么办?
继续以谢成砚的身份,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待在她身边,享受着这偷来的亲近,直到某一天真相揭开。
还是就此狠心疏远,退回冰冷的同僚或陌路位置,将那份刚刚萌芽,或许永远无法见光的情愫,亲手扼杀在黑暗里。
从此她的喜怒哀乐,再与自己无关。
谢成砚将脸深深埋入掌心,肩膀微微颤动。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如同她此刻无法言说的心境。
窗外,夜雨未歇,淅淅沥沥,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无数个暗夜里,那些无法安放的纠结与心酸。
命运给了她一身男儿铠甲去征战沙场,却忘了告诉她,该如何卸下这铠甲,去拥抱她爱的人。
渡儿还未回来。
白桉那句无声的“明天见”还在耳边。
而她,被困在这名为欺骗与深情的牢笼里,找不到出口。
长夜漫漫,雨声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一颗充满负罪与渴望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