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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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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城的夏日,湿热中总裹挟着水汽氤氲的慵懒。谢府后园有一方不大的荷塘,这几日荷花开了小半,粉白亭亭,衬着碧叶,倒也清新可人。

裴渡搬了张竹椅坐在塘边树荫下,手里捧着一小碟井水湃过的莲蓬,慢吞吞地剥着莲子,心思却全然不在那清甜的莲芯上。

惊蛰自那日竹林现身将他护送回府后,便又隐匿了形迹,但裴渡知道,那双眼睛必然仍在某处看着。

这认知让他有些烦躁,又有些莫名的心安,复杂得很。

“小舅舅!小舅舅!”

清脆的童音由远及近,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像阵小旋风似的跑了过来,圆脸上带着汗和兴奋的红晕。

这是谢夫人娘家侄子,名唤卫一帆,比裴渡还小三岁,性子活泼跳脱,自裴渡来后,便成了他的小尾巴。

“慢点跑,仔细摔着。”裴渡回过神来,将手中剥好的几粒莲子递过去。

卫一帆也不客气,抓过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小舅舅,我跟你说个秘密。”

他眼睛亮晶晶的,凑到裴渡耳边,压低了声音,却又掩不住那股雀跃:“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裴渡手一抖,差点把莲蓬掉地上。他转过头,看着少年稚气未脱却无比认真的脸,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哦?是哪家姑娘,这么有眼光,看上我们一帆了。”

卫一帆嘿嘿傻笑,挠了挠头,脸更红了:“是东街漱玉斋老板的女儿,叫莺儿。她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眼睛像弯月亮,说话声音也好听。她爹来府上送过笔墨,我见过她两次。”

少年人的情愫,纯粹而热烈,带着栀子花初绽般的清香,毫无掩饰地铺陈开来。

裴渡静静听着,嘴角含着温和的笑意。他想起了自己十五六岁的时候,在另一个世界,好像也是这般……不,好像又不太一样。

他记忆里那个清晰的画面,是属于高中时代的。

黄昏的教室,空了大半,金色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给桌椅和漂浮的粉尘都镀上了一层暖光。那个女生就坐在他旁边,低着头,脖颈弯出一道优美而脆弱的弧线。

她长得是真好看,不是那种明媚张扬的美,而是一种干净的美。

像一幅色调沉静的水彩画,或是某个深夜电台里,伴着吉他轻吟的民谣。

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裴渡记得她笑起来时也有两个梨涡。

他也记得她谈起那个男生时,眼中罕见的光彩。

更记得后来,在同样的黄昏,她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操场看台上,将脸埋进膝盖,肩膀轻轻耸动的单薄背影。

他当时是什么感觉呢?心疼,肯定有。

一种想要安慰却不知如何开口的无力感。

或许还有一点点连自己都隐秘的失落。但那失落很轻,很快就被更强烈的“要帮她好起来”的念头覆盖了。

他陪她走过那段难熬的日子,听她断断续续地倾诉,笨拙地讲着并不可笑的笑话。

那是喜欢吗?裴渡问过自己。大概不是那种想要独占的,悸动不安的喜欢。

更像是对美好事物天然的保护欲,和一份深厚的友谊。他清楚地看着她经历恋爱的欢喜与失恋的伤悲,自己更像一个清醒的旁观者与陪伴者,情绪会被牵动,却从未真正卷入漩涡中心。

那么,对阮佑楠呢?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层层混乱的涟漪。

裴渡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莲蓬。

阮佑楠对自己……

调笑,捉弄,夜半惊扰,强硬的亲吻,突如其来的深沉低语,还有那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的保护。

那是喜欢吗?还是只是一个位高权重者,在漫长而无趣的帝王生涯中,偶然发现了一个有点意思,可以随意逗弄取乐的玩物。

像孩童得到一件新奇玩具,兴致勃勃地摆弄几天,等新鲜感过了,或许就随手丢开了。

自己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他问过自己无数遍。

裴渡垂下眼,看着自己因为剥莲蓬而沾染了些许汁液的手指。这副皮囊尚可,但绝非绝色;性格,大概在古人眼里是跳脱古怪,不够稳重;才学,除了些超越时代的碎片知识,四书五经怕是比不上任何一个寒窗苦读的秀才;家世,更是寻常。

阮佑楠见过的绝色佳人,才子名士不知凡几,自己这点微末的不同,或许只是恰好对了皇帝陛下某时某刻猎奇的心境罢了。

可是心底深处,又有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若只是玩物,何须一次次亲自夜访?何须在意他与五公主的随口邀约?何须在他病中送来那些并非必需的东西?又何必流露出那种谈及命时,近乎脆弱的倦怠?

裴渡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猫抓乱了的毛线,越理越乱。他对阮佑楠,又是种什么感情。

怕,是肯定的。对方是皇帝,掌握生杀大权,行为又难以预测。恼,也时常有,被那样捉弄调戏,是个人都会恼。

但除此之外呢。那夜在佛像下,被强行亲吻时,除了惊恐屈辱,是否有一瞬间,可耻地沉溺于那陌生而灼热的触感?

看到阮佑楠偶尔流露出的不同于平日的深沉或倦色时,心头那丝莫名的揪紧,又算什么。

他不懂。

两世为人,在感情一事上,他似乎总像个懵懂的学徒。对那个女生,他清晰地将那份好感定义为友谊与保护欲。可对阮佑楠,这团交织着恐惧,恼怒,困惑,一丝隐秘悸动,或许还有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特别关注的虚荣,又该冠以何名?

“小舅舅?小舅舅!” 卫一帆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你怎么发呆了,是不是觉得我太小了,不该想这些?” 少年有些忐忑地问。

裴渡回过神,看着侄子干净担忧的眼神,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这纯粹的少年情愫映照得更加模糊难解。

他勉强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卫一帆的脑袋:“没有。喜欢一个人,是很美好的事。只是……” 他顿了顿,望向荷塘深处,声音轻得像叹息,“有时候,分清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喜欢,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你还小,慢慢来,顺其自然就好。”

卫一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兴致勃勃地说起别的趣事。裴渡重新拿起莲蓬,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心思却已飘向了千里之外的东南,和那座夜色中沉默的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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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临海某处军镇,临时将军府。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穿过洞开的窗扉,吹动了书案上一沓沓军报文书。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海风湿气,形成一种独特而略显沉闷的气息。

谢成砚披着一件宽松的深色外袍,靠坐在窗前的软榻上。

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锐利,只是深处沉淀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更深的什么东西。

右腹侧的伤口被妥善包扎着,动作稍大仍会牵扯出隐痛,提醒着她那场惨烈海战的代价,和那诡异毒梭带来的凶险。

倭寇的主力已被父亲谢擎率军击溃,残部逃往更远的岛屿,东南海面暂时恢复了平静。战事的善后,抚恤,防务重建千头万绪,父亲日夜忙碌,她则因伤势被强行按在此处静养。

静养。这两个字让她有些烦躁。身体被困于此,思绪却如同脱缰的野马,不由自主地奔驰。

她想起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战场,火光与血色;想起醒来后父亲眼中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后怕;想起军医谈及那怪异毒素时紧皱的眉头,和那句“若非将军体质异于常人,意志极其坚韧,加之救治及时,恐怕……”;更想起那几艘发射出恐怖白光,绝非此世应有之物的倭寇怪船。

父亲已将那怪船残骸和擒获的少数异服者严密看管,加急密奏送往京城。此事背后隐藏的阴云,远比倭寇劫掠本身更令人心悸。

然而,在这些沉重的军国大事缝隙里,总有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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