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已经整整一周没见过维罗妮卡了。
除了送货时偶遇——那时她只会说“蛋糕三英镑二十便士,谢谢”。仿佛他们从没做过朋友。那些一起看书、分享秘密、联手“教训”达力的午后,遥远得像一场褪色的梦。
但抽屉深处那个被仔细压平的空茶包,无声地证明一切确实发生过。
不是梦。是维罗妮卡不要他了。
他鼓起勇气去面包店找她,却只看到巴纳比。她似乎总能预知他的到来,早早躲开。这曾让他欣喜的“神奇”,现在只酿出一点苦涩的恨意。
他拼命回想那天的一切: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是她终于觉得,自己只是个寄生在别人家的臭虫?
至少,该让他知道被判了什么罪。
可维罗妮卡什么也不说,只是彻底地从他的世界退了出去。
卫生间镜子里,那道闪电伤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哈利伸手触碰——仿佛还能感受到她当时冰冷的指尖。
可她的手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记得第一次握手时她掌心的干爽温热,记得教他写作业时手指相触传来的暖意。那种温度恰到好处,像她整个人一样。
现在只剩这道疤,和疤痕旁自己那双写满困惑的绿眼睛。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几乎要把那块疤看出洞来,无声地问:
“为什么……维罗妮卡,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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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条街外,贝克家厨房里,维罗妮卡正对着餐桌出神。
“为什么?”
她也在心底诘问。自从那场高烧后,无数个“为什么”像赶不走的蜜蜂,在脑中嗡嗡作响。直到那声“波特”抽走了她自欺欺人的罩子。
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啪”的一声——牛奶溅了满桌。她才猛地回神。
贝克夫人没有责备,只是默默擦拭,为她重新倒了杯热糖水。“孩子,你心里有事。”那双被岁月熏得温和的眼睛看着她,“重得像背着看不见的石头。愿意说说吗?不说具体的事,就说……那石头是什么做的?”
维罗妮卡紧握温热的杯子,指节发白:“夫人……如果您提前知道一场暴风雨一定会来,知道它多大、谁会受伤……您会怎么办?告诉所有人被当成疯子?还是躲得远远的?”
贝克夫人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终于复苏的波斯菊上。
“我啊,会先把花盆搬进来,给怕风的小树苗绑上支架。检查屋顶,收好晾衣绳。”她笑了笑,“暴风雨会不会来,不是我能决定的。我能决定的,是让在乎的东西少淋点雨,雨后帮倒下的人扶一扶。”
“知道风雨要来,不是叫你盯着乌云发愁。是给你时间,去拿伞,去修屋顶。”她的声音更柔和了,“未来……是靠你今天砌的砖、明天种的树长出来的,不是靠昨天看的那张图纸。”
维罗妮卡怔怔地听着。贝克夫人的话没有解开她脑中具体的疑惑,却像一阵温热的风,吹散了笼罩在她心头的迷雾。
“知晓”……不是诅咒,也不是让人战栗的剧本。
它更像是一份提前拿到的、并不完整的图纸。你可以盯着上面那些标注着灾难的线条瑟瑟发抖,觉得自己注定无能为力;也可以把它拆解开来,当成手中可以利用的工具。
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株正努力舒展枝叶的波斯菊上。哪怕刚刚经历过暴雨般的摧残,只要根还在,它就敢向着阳光重新生长。
一股奇异的热流猛地窜上脊背,驱散了所有的迟疑。
过去的那些故事,那些尚未发生的结局,甚至那些已知的人物性格……统统都可以变成她手中的砖石。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利用这些“已知”,去铺垫一条新的路,去撑起一把还没来得及打开的伞,去改变哪怕一点点正在走向悲剧的走向。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穿透了窗外的云层,仿佛看见了那个尚未降临的残酷世界。
我本以为,我只是站在故事的边缘,看着他们走向那个注定的结局。
但不是这样的。
我是来改写这一切的。
如果注定有人要背负那个黑暗的命运,那么,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我来到这里,只有一个目的——我要亲手握住那场胜利,确保它……不再那么惨烈。
“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却比一周以来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我好像……知道该先去搬哪盆花了。”
“去吧,孩子。”贝克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没有追问,也没有索要更多解释,“记住,无论是好天气还是坏天气,日子总要往下过。而怎么过,是活人自己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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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她是这世界上最糟糕的朋友。
但正因如此,他们必须还是朋友——如果哈利还愿意的话。
维罗妮卡想清楚了。她要去找他,要道歉,要立刻去。
午后天空积着淡云,风里有雨前的土腥味。她脚步未停——真正的风暴还很遥远,她现在要做的,是去给那棵被风吹歪的小树绑上支架。
路过那片他们曾一起蹲着寻找车前草的草坪时,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某种直觉牵引着她——他会在那里。
果然。
哈利正仰面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发愣。她没有出声,轻轻在他身旁躺下。他没有转头,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并肩躺着,看云朵缓慢迁徙,仿佛中间那难熬的一周从未存在。
过了许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是哈利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左边那朵云……挺像达力捂着肚子蹦出泳池的样子。”
维罗妮卡心里沉甸甸的石头,被这句话撬开一丝缝隙。她轻轻舒了口气:“是吗?那场面一定……很有趣。”
他们看着那朵云渐渐飘散。
“中间那一朵,”哈利又说,声音轻了些,“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份蓝莓蛋糕。顶上那团奶油,你看,凸起来的地方。”
维罗妮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确实有点像——如果眯起眼睛,加上一点想象力。
“确实有点像。那份蛋糕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