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已经率先下车。
她打马在前,看着良苗怀新,想到丰收盛景,心里头安全感满满。
此时的氛围也很好啊,热热闹闹的,无恙跟在后面目不斜视。
右侧是叶听禾一路吟诗作赋,高谈阔论。
左边呢又是陈青璇呼天喊地:“到底谁说这天气舒服的,热、热啊。”
“马车、冰鉴,在下实在怀念。”
想什么来什么,远远看见山下一辆马车停着。
自从青要山被嫂嫂占领,杨家与各家联合仍久攻不下后,连仓本地人都不怎么往这儿来了,更别说青要山现在还归了与豪族不睦的大人。
所以,这架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马车里,很可能是嫂嫂啊!
那正好可以蹭一蹭哇,快被晒化了的陈青璇激动到两眼放光,提了速度,扬声高呼:“大人,我去前面看看!”
可她忘了,槐哪儿坐得惯这些男儿唧唧的东西,槐要去哪里,纵马扬鞭甩甩手便走了。
果然,看清马车侧身幡旗上的‘陈’字后,陈青璇眨眼间便想清楚了,立即调头,悄无声息。
虽还隔着段距离,仍不敢有来时的大动作,深怕引起车里人的注意。
宋明夷瞧她栽着头,跟见了鬼似地回来,正想问,陈青璇连忙将手抵在唇边:“嘘!大人轻声些。”
她顿了顿,依言放低了声音:“马车里是何人?”
“我哥……”陈青璇表情一言难尽:“大人,先将马拴在树上,咱们步行绕过去吧,别跟我哥撞上了。”
陈诏。她大好的心情被这个名字堵住。
“何必如此,既是陈主簿的兄长,哪有不过去问好的道理!”叶听禾嘴上说着不好,实际下马比谁都快,迫不及待想去瞧瞧怎么个事儿了。
“我哥这段时间情绪不太好,有点那个……不管不顾的,我等贸然出现,主要怕……怕嫂嫂会难堪。”
陈青璇忆起每次哥朝嫂嫂发脾气的模样,委实难看,同为女子,她私以为嫂嫂不会希望被外人撞见的。
至于为什么肯定她哥会发脾气,主要还是嫂嫂这次离家太久,想到自家哥哥整日里在府上打砸发怒,无人能劝的样子,这时候找来,能是为别的吗?
陈青璇抬手擦了擦额间细汗。
所以她不爱回府,等跟着大人挣了功劳有了正经官职,她就能名正言顺脱离陈家了,劳什子家主,谁爱做谁做。
闻此言,宋明夷冷眼看向远处华丽马车。
拴了马转来的叶听禾,见明夷虽面无表情,却头一遭让她感受到了其外泄的情绪,是带了些戾气的。
她原本插科打诨的话收了起来,狐疑的目光在明夷与马车之前来回,之前也没听说明夷和陈青璇的兄长有过一段啊。
可若非为情,跟一小男人,还能生什么嫌隙?
拴好马,又往前走了几步,小道上果然出现槐的身影,华服男子也款款下了马车,站在山下翘首以盼。
四人没再往前,远远站在树后。
没等槐走近,陈诏已经迎了上去,不知说了些什么,槐一直盯着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槐时不时点头摇头或是应上一句,光看背影便能看出陈诏越来越激动,当怨愤的嘶喊溢过来时,陈青璇熟练地捂住耳朵。
“……总是这样,想起我了就翻窗回来看看,我都说过多少遍了,那是家,不是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管你在外是做什么的,回家不用翻窗,更不要把你的木屐穿进屋去!”
叶听禾打了个激灵,她从未听过男子这般大声言语。
男子声音本就比女人低哑,低沉的声音变成震耳欲聋的咆哮,实在难听。
她头一遭对美人不感兴趣,虽然穿木屐进屋确实无礼,这男子在外揭女人的短就全然无错吗?
“你总是记不住。这就算了,我也不求你每日回家,至少每旬回来个三五日,便是未归也总要写封信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那些不体面、没规矩我便可以不计较,可你——”
“你想不起我的时候就更潇洒了,可以在外月余不归,自跟了那宋大人后,甚至开始出入歌楼,你身上带着肮脏的脂粉味、醉醺醺地被送回府时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让我这个夫郎独守了多少空房你记得清吗?”
说的是宋大人,可不关她的事,叶听禾心虚地收回目光,抬头看天。
宋明夷压抑的不满都跟着窒了一瞬,这里面还有她的事?
退一万步说,女子进出歌楼,多正常的事儿,就算她夜宿歌楼,谢瑜也不会如此跟她说话。
怪她,是她太慢,否则槐何至入赘,如今还受这番气。
陈诏的暴怒并未坚持太久,幽怨的情绪将他淹没,执拗地瞪着槐,势必要个让他满意的态度。
可槐只是沉默,陈诏如今模样跟她记忆里已经模糊了的那个人逐渐重合,她眼中带了些探究,像是在努力去理解,为什么男人总有这样激烈的情绪。
争吵时的沉默对陈诏来说就是绞碎心脏的刀刃,强势惯了的他,选择以比这更能戳人肺腑的言语来防御。
“我拿着万贯家财给你养着你那群土匪,你还敢这样对我,你把我当什么了!别忘了你的身份,不过区区赘妻,入赘来我陈家,我便是从此将你拘在家里,不允你再外出,就算那宋大人亲至,也拿我没办法!”
叶听禾刚才还觉得违和,有些不明就里,如今总算是拨开云雾,槐这般气宇轩昂的女子,任谁也不敢将其跟陈家赘媳联想在一起啊!
她总算知道为何明夷对陈家郎君不满了,换成她手下的得力干将去当赘妻,她也难受啊。
不,她现在就觉得浑身刺挠。
入赘实在伤女人自尊,便是皇男也没有招赘的道理,当初槐大人定是有天大的难处。
思及此,叶听禾瞪了眼陈青璇,都是女人,有难处不能帮衬一二吗,竟让自家兄长以此要挟,使人入赘!
陈青璇苦笑,她一个挂名家主,也是靠着陈家吃饭的,她能怎么办。
两人眉眼官司打完,发现大人原本站的位置已经空了。
再看过去,无恙已经带着大人,轻巧落在陈诏身后。
槐会不会被那些话刺痛宋明夷不知道,但陈诏字字句句都是她肉中刺,扎得她难受,趁着今日,拔除也好。
她沉声道:“当真没办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