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啬妇连忙跪地俯首,其实并没看清玉符上刻的什么字。
但那可是玉符,两千石以上官员才能佩的,都是她站在房顶掂着脚也够不到的人物,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盯着细看。
无恙问:“驿站,什么情况?”
“回大人的话,是一群流民作乱,还请大人稍歇片刻,待打扫干净,小人立即迎大人入内。”
宋明夷语气里渗着凉意,重复道:“流民作乱?”
“是……是是,是没错,是流民作乱!”
陡然听见马车里的贵人出声,置啬妇吓得一哆嗦,颤颤巍巍碰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瞄了一眼竟是一颗脑袋。
呸,晦气玩意儿!
她连忙往后伸腿一蹬,将其踢开。
被武人刀斧威胁着的流民里,一人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挣脱束缚。
武人想拦,没得吩咐又不敢往这边靠,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奔到车队前与置啬妇跪在一处。
“咚!咚!咚!”
那人什么也不说就磕头,一下接着一下,重重地栽下去又抬起来。
地面很快沾上了鲜血,她却是无知无觉,仍在继续。
置啬妇看着身旁那人目眦欲裂,腿再次伸出想将人踹开。
“呃啊唔唔唔——”
置啬妇再也跪不住,抱住自己被贯穿的腿,咬着手臂无声痛嚎。
无恙听见了那微不可闻的求救声,她放下弩,对马车内道:“她说,救救她们。”
宋明夷曲起食指敲了敲车厢木板,无恙翻身下马,拦住要再次栽下去的脑袋。
那人缓缓抬头,看见无恙,灰暗的双眸迸发出光亮,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头又栽了下去。
宋明夷感受到手心被攥紧,朝身侧看去:“嗯?”
谢瑜轻轻摇头,只是听着那沉闷的磕头声,立在车前的脑袋便浮现在眼前,有些心惊,适应一下会好的。
“想帮她们吗?”
谢瑜怔了怔,这种事他如何能决定?
他虽惊骇于她们的苦,但人各有难,他一介男子又能如何?
但妻主仁善,会希望他怎么答呢?
谢瑜心中百转千回,实际不过两三息便接上了她的话:“我……我怜悯她们,我好像没办法袖手旁观,妻主,我要怎么做?”
“有我呢。”
世家权贵的怜悯之心最是难得,谢瑜没被浮华遮眼,这很好。
宋明夷拍了拍他的手,起身下车。
无恙此时已经带着护卫过去,将流民从武人刀斧下带了出来。
那些武人见管事都还搁地上躺着,自然不敢反抗,都自觉退到一旁。
流民脱离武人控制后立即跑向车队前躺着的人。
“娘,娘你别睡别睡不要睡啊……”
“里正,里正我们得救了,你睁开眼看看,里正!”
她在声声呼唤中费力睁眼,朝抱着自己的女儿虚虚抬手,眼中盈满泪水无力地扫过围着的众人。
“大家是我带出来的,我想带你们求生,我没想到没想到……我对不起大家,阿一,阿一啊……”
“我在,娘,我在。”
“里正,我们怎么可能怪您?”
“是啊,若不是您,我们早就饿死了,里正,您先别睡,有贵人救我们了,我们能活下去的。”
“娘,娘别睡,娘!”
“里正!”
宋明夷过来时,被围在中间的人已经没了气息。
置啬妇此时还拖着伤腿,一脸谄媚地过来讨好道:“大人,这都是些贱民不值得大人费心,大人仁善见不得杀戮,是否先回马车歇息片刻?等小人将她们撵走再随小人入传舍安置,免得被这些贱民污了眼。”
抱着那村长的女人赤红着眼瞪向置啬妇,恨不得将其食肉镂骨,只是不知那位贵人究竟是何心思,为了大家,不得不咬牙攥拳忍了下来。
可她不甘心,难道就这样算了?
她娘,还有丧生在屠刀下的乡邻就这样白死了?
置啬妇自以为隐秘地抬头瞟了一眼,大人面上看不出喜怒,但又未驳斥她的话,大约是默认了。
越是高位的人越不把贱民当人看,这才是常态。
于是转个身便换了副嘴脸朝那群武人吆喝道:“没眼色的东西,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这些晦气玩意儿弄走!”
武人得了命令刚有动作,护卫们的剑锋便指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