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夷双膝着地,款款跪坐于文席,施施然道:“还是当记谨言慎行,慎独慎微。”
“是是是,铭记宋夫子教诲。”叶听禾舀了盏刚煮好的茶,推到她面前:“新出的云雾茶,好不容易从怀生手中救下的,尝尝。”
说实话,在她喝来什么茶都这么个味,实在喝不出个三六九等来:“好茶。”
放下茶盏,她又轻笑一声,看往对向官袍都还没脱的苏怀生:“哈!能有这么大气性的,确实唯怀生耳。”
苏怀生握拳拍案愤慨:“非是在下不知隔墙有耳,实在今日朝会沈青书一党欺人太甚,这才一时气急,难以自持!”
叶听禾拍了拍苏怀生的肩安抚地看去一眼,后者猛灌了口茶,压下心中火气,而后才朝着宋明夷缓缓道来:“明夷今日没去上朝,想来还不知道,陛下称病,今日朝会是君后主持。”
宋明夷蹙眉惊呼:“岂不倒行逆施!”
吃惊是真的吃惊,虽对陛下病重一事早有预料,陛下对君后的盛宠亦看在眼里,也实在想不到能至如此程度。
男子干政,前无古人。
许红霜长叹:“嗳!何止于此,郑、范两位大人直言进谏后血溅当场,二位大人的尸身现在还悬于宫门前,沈相是想以此威慑咱们啊。”
沈青书猖狂至此,可见陛下这次确实病入膏肓。
京都乱局已定,幸而她不日便可离京。
在场几人也是这样想,许红霜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所幸你要远离这些是非了,陛下病重,君后摄政,沈氏独大,这朝堂再无我等立足之地。”
宋明夷正色敛容,朝皇城方向拱手道:“此言差矣,无论身在何处都不过是为百姓谋福,为社稷尽瘁罢了。”
叶听禾沉声嗟叹:“空有报国志,奈何釜雷鸣!”
苏怀生愤愤握拳:“要我说,咱们都求个外放,把京都留给沈党得了!”
“莫说气话,其实……”她沉思片刻,拉长尾音。
“其实什么?都什么时候了,宋大人,宋二娘子,就别卖关子了!”叶听禾摇头叹道。
“其实并非没有牵制沈党与其分权之法。”她意味深长地轻叩木案。
“还能作何?”
“明夷有破局之法?”
“快说来听听!”
几人当即坐直了身体,等待宋二娘子解惑。
“陛下体弱又无女嗣,是沈氏得以乱政的源头,可陛下没有,宗室却多的是,何不上书遴选宗室女,择个可当大任的王女,过继于陛下膝下。”
宋明夷点到即止,不再多言。在场三人也不需她说细,自然能一眼看见其中利害。
“倒是可行,不仅能与沈相分权,还能绝了妖后干政之路。”
“只不过沈相一党定会大力阻挠,而且这人选……届时又是一场乱。”
“是有难度,但我等既选择与沈相抗衡,又何惧迎难而上!”
“红霜所言甚是,至于人选,我等行的是忠君之事,为的是天下黎民,自然当择出一爱民如子的圣君。”苏怀生是个急性子,打定了主意便一时半刻也等不了:“我这就回去写奏疏!”
“我去与同僚走动走动通通气。”许红霜眼中光彩迸发,跟着离去。
这两人,这事哪有这么简单,罢了,事已至此,也无它法,叶听禾摇了摇头,也起身告辞:“那我也去煽煽风。”
宋明夷含笑注视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独自端了茶盏悠哉悠哉行至窗台,欣赏这京都风光。
对嘛,怎能放任沈氏一家独大呢,藩王们也该登上戏台了。
从食案送进来开始,跟着谢瑜一同入宋府的贴身侍从入青,便时不时出去,掂着脚望了又望。
却每每失望而返,盯着餐食上的白气渐散,他试了试温度后问道:“郎君,肉粥已凉,可要拿下去热热?”
谢瑜摇了摇头,淡声吩咐道:“热过之后口感不佳,去问问妻主大概多久忙完,提前知会一声,我好再煮一份。”
过了一会,入青却一脸为难地回来,支支吾吾地回道:“门房说大人出府了,没说什么时辰回来。”
谢瑜温和笑意空白一瞬,直直地盯着已经冷透的朝食。
新婚初日,再混的女子也会留在家中陪伴新夫,他的妻主却连声知会也无便离家而去。
是因为不想看见他吗?
入青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为自家公子抱不平:“亏之前听闻宋大人最是端方守礼,还当公子终于苦尽甘来,没想到……”
谢瑜神色一敛,沉声道:“入青,慎言。”
妻主会在兄长为难时回护他,便已经是极好的了,是他自己未尽善尽美,不得妻主喜爱,未思己过也就罢了,如何能再责怪妻主。
见公子不愉,入青立即闭了嘴:“是,公子。”
“我已为人夫,不应再称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