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碎在河面上,像谁打翻了一妆匣银饰。芦苇丛里偶尔有东西扑棱一下,大概是睡梦中的水鸟翻了个身。潺潺水流声同虫鸣混杂在一起,隐隐还能听到不远处雷无桀和萧瑟的窃窃私语。
他们飞奔了至少有三个时辰才将紫衣侯和莫棋宣甩。先前还连着打过两场的攸宁脸上已经显出疲色,衣裳也挂得破烂,通身灰扑扑的。此时蹲在一身整洁白袍的无心身边掬起一捧河水洗脸的样子好不可怜。
无心低头看她松散凌乱的发髻,又想到他为悟心魔引闭关罗刹堂不出的那一年。那时候寒山寺的师兄们是怎么说攸宁的来着?
是了,像失了主的狸奴。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攸宁听到笑声茫然抬起头,几滴水顺着鬓角滑进衣领。许是有些痒,她缩了缩脖子,于是那颗挂在她眼睫上要掉不掉的水珠滚进了她的眼睛。她一下子闭上了眼。异物感让她皱紧眉下意识拿手去揉搓,可手上哪哪都是湿的,越搓眼睛越是睁不开。
无心叹息一声,将人拉起来,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块绢巾一点点替人拭去脸上的水渍。
绢帕小心翼翼按过眼角,带着干燥温软的触感。于是攸宁试探着睁开眼睛,两片小小的、濡湿的睫羽,从那按压着手帕的指腹上微微蹭过。
无心的手指极轻微的一僵。
她眨了眨眼,眨散了最后一点水意,看清了他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和他眼底一闪而过、比那触感还要轻的东西。
这一幕很熟悉。小时候跑跌了跤,是他蹲下来用袖口擦她的花脸;夏日午后困得栽进西瓜碗,是他捏着帕子把她从黏腻里捞出来。这副照顾人的姿态从未因五年的分别而改变。
但总有什么东西不对。
是他看她的眼神吗?是他指节停在她脸侧时,那微微收住的力道吗?还是她自己的心跳,在睫毛蹭过他皮肤的那个瞬间,漏掉的那一拍?
那是一种陌生的东西,就藏在这份熟悉的妥帖里,像藏在旧衣裳里的一根新刺。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本能地感到慌乱。
于是她向后退了一步。
很轻的一步,脚后跟刚触到身后的石子。可他的手指,就这么悬在了半空。
他没动,手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帕子的一角软软地垂下来。深夜的星光黯淡,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下颌微微收紧,又松开。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了。
彼此都对对方的情绪太过于了解也不是什么好事,攸宁几乎是一瞬就察觉到了无心的低落,就像刚才无心能精准捕捉到她一闪而逝的慌乱那样。她别开眼逃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空气中弥漫起潮湿的土腥味,混着一点腐烂水草的甜腥。这味道黏在喉咙里,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