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下一刻,李昭闻清楚地感觉到,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正迅速膨胀,她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被彻底吞噬。
她知道,自己就要完全不受控制了。
她忽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夹马腹。
照夜白吃痛,长嘶一声,猛地挣脱缰绳的束缚,四蹄翻飞,立即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所有人都未料到这一举动,随行的将士们惊呼出声,纷纷勒马追赶,却哪里追得上久经沙场的照夜白。
只有延戁□□的破月黑反应极快,几乎在照夜白冲出的瞬间便追了出去,两匹骏马一前一后,蹄声如雷,在林间炸开。
可即便如此,也依旧没能防住李昭闻突然之间浑身失力,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落叶,从马背上狠狠摔了下来!
“昭闻!”
延戁目眦欲裂,几乎是凭着本能翻身下马,身形如箭般扑了出去,意图在她落地之前接住她。
可李昭闻却存心不要任何人能救起她。
霍晏远远看到她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般直直坠下,那千尊万贵的头颅重重磕在坚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仿佛连大地都被震了一下。
延戁几乎是下一秒便跪在了她身旁,指尖颤抖得不成样子,竟一时间不敢去碰她。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小心翼翼地、带着近乎虔诚的惶恐,将颤抖的手缓缓靠近李昭闻的脸颊。
指腹触到的,是一片冰冷的柔软。
他心头一紧,将她轻轻扶起,却见她后脑已溢出汩汩鲜血,染红了她乌黑的发丝,也染红了他的掌心。
“昭闻……”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眼中满是惊惶与无措。
霍晏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跳下,踉跄着奔到近前,看到李昭闻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后脑鲜血淋漓,一颗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几乎要跳出胸膛。
“快!快传太医!”他嘶声喊道,声音都在发颤,“封锁消息!谁也不准往外传!”
随行的将领们见此情景,也都吓得不轻,连忙应声,迅速布防,将这一片区域围得严严实实。
而就在太医急匆匆地从队伍中往前赶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郊敦陵地宫之中,敦圣帝正端坐在冰冷的龙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阴鸷。
“这是怎么回事,”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朕的迦陵怎么不受控制了?”
他抬眼,看向立在殿下的十二暗卫,声音沉沉。
李昭闻出使蛮夷之时,曾命程思远传回消息,言称她身中蛊毒,重伤不起,凡事不理,当时敦圣帝急得从床上坐了起来,急令十二暗卫倾巢而出去寻解药——那“同心蛊”。
然而十二暗卫回禀,说是李昭闻中了那蛊,却不一定催发了。
兀术赤陀的血才是催动蛊毒的关键引子,李昭闻却不曾喝下他的血。敦圣帝放下心来,知道是自己的女儿在报复他千里穿信,威胁要鸩杀那个武僧。
那时兀术赤陀刚刚被李昭闻一枪掼死,十二暗卫找到僧众的踪迹,顺手割下了部分血肉回京,呈在敦圣帝眼下——敦圣帝在寻内力深厚的练武之人以血肉延命,十二暗卫知道。
这兀术赤陀曾偷练永汛卖去的少林武功秘籍,修为尚可,总之是死了,不割白不割就拿了回来,敦圣帝却嫌弃,不曾吃下。
……如今却正好可以给李昭闻喝下。
混着敦圣帝的血。
说不准能有效应。敦圣帝也不需要其他效果,只要她乖乖地,将那个武僧杀了便足够了。
不过一个武僧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女儿红。
那坛女儿红。
李昭闻的膳食向来讲究,无论在宫中还是军中,皆有专人验毒,半分差错都容不得。
可这段时日,她唯一下口且未曾经过验毒的,便是那坛敦圣帝亲手为她埋的女儿红,霍晏给她热了就呈了上来。
……就连李昭闻也想不到,对她无害了两世的敦圣帝竟然会害她,甚至不惜用蛮夷的同心蛊来控制她!
真是太让她意想不到了。
意识回笼的那片刻,天光已昏沉,出使的队伍早已在密林外就地扎营,御帐内灯火摇曳,药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李昭闻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抓住霍晏的手,那力道之大让霍晏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她说了句,“在我真正醒来之前,万不能回京。”
霍晏急忙应下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李昭闻紧绷的肩颈才微微松弛了些许,她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帐内昏黄的光影,落在立在榻边的延戁身上。
眼眶因剧烈的钝痛而微微泛红,她在打仗时都没受过这么重的伤。她看着延戁紧蹙的眉峰,看着武僧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指尖,沙哑地说:
“抱抱我吧,法师。”
霍晏闻言连忙起身,一把抓起旁边还在整理药箱的太医离帐。
延戁目光落在李昭闻后脑那圈还透着血色的明黄纱布上,看着她强忍着疼痛的模样,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终于在她榻前跪下,俯身伸出双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轻轻叹息:
“怎么了呀,我的陛下。”
他的手探入衾被之下,缓缓握住李昭闻微凉的手腕。指尖触及她腕间细腻的肌肤,他微微敛眸,将指腹轻轻搭在了她的脉搏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