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数月来,延戁差不多已将蛮夷顽抗的余孽清剿殆尽,昔日狼烟四起的边境,如今已是尘埃落定。
此地只消留下五六名将领镇守善后,与阿史那·库娅部族的使者磋商收回城池的细则便足矣,不必再留大批朝臣在此劳师动众。
李昭闻传下令旨,班师回朝。
时值秋日向冬过渡的时节,沿途的风光倒是别有一番韵味——远山褪去了葱茏的翠色,染上了一层金红相间的斑斓,漫山遍野的落叶如同铺就的锦绣,李昭闻索性令车架缓辔而行,不必急着赶路,一路走走停停,一路尽览山河。
这日,大军行至渤海之畔,遥遥望去,京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此地距离京城不足百里,再行大半日路程,便能踏入皇城脚下。
烟波浩渺的渤海一望无际,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阵阵雄浑的声响。
御驾前行的队伍正稳步推进,延戁却忽然勒住了马缰,□□破月黑长嘶一声,前蹄扬起,惊得周遭的侍卫纷纷侧目。
延戁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是心底骤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在此处停下了脚步。
他抬眼望向远处那处云雾缭绕的山崖,目光沉沉。于是李昭闻也勒马,顺着他看过去。
“怎么了法师?”
延戁回过神来,缓缓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佛珠,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没什么。”
——那股异样的感觉来得汹涌又突兀,搅得他心头纷乱,才令他在此处忍不住勒了马。
只是这毫无缘由,他定了定神,随即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李昭闻。
“走吧,陛下。”??
谁料就在几个时辰后,行至一处密林时,一股莫名的心慌与无法控制的紧张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李昭闻的心脏。
那感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自胸腔深处探出来,狠狠攥住了她的心,窒息般的压迫感从心口蔓延开来,顺着四肢百骸一路攀升,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一种冰冷的惶恐之中。
耳边风声猎猎,马踏落叶的声响在林间回荡,可她却只觉周遭一切都在渐渐远去,只剩下心脏被攥紧的剧痛,一寸寸撕扯着她的神经。
……似乎不对。
这感觉不对。
李昭闻咬紧牙关,强撑着不让自己从马背上栽下去。
她感到自己的神志正被逐渐蒙上一层厚厚的雾,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有些模糊,林间的树影晃动不定,像是水中破碎的倒影。
她艰难地偏过头,意识到自己正在看向延戁。
而她的法师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正微微侧过脸,朝她望来。
李昭闻勉强看进他的眼里,却见他眼中映出的自己,面容竟出奇地平静——平静到仿佛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对视,仿佛此刻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恐惧与窒息,都与她无关。
李昭闻狠狠皱起眉,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可延戁眼里的她,却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淡漠到近乎无情。
她在延戁面前,其实从未如此无情过,哪怕是刻意装出来的冷硬,也总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情绪,而此刻,她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抬起手臂,想要握紧缰绳,想要控制自己的肢体,然而四肢百骸却像是被灌了铅,又像是被无数细线牵引着,完全不听她的使唤!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猛地窜上后脑。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是阿史那·库娅那日在朔州城外的提醒。
阿史那·库娅曾笃定地说,她终究还是中了兀术赤陀的同心蛊。先前她能安然无恙,不过是蛊毒尚未彻底激发。
因兀术赤陀的蛊,本是防备他部下僧众的。而他的僧众,每年朝会时都会饮下掺着兀术赤陀鲜血的“圣水”。那血,才是催动蛊毒的关键引子。
李昭闻却不曾喝下他的血。
这位蛮夷新王虽然继承了兀术赤陀的僧兵,却没继承他高深的蛊术,研制不出解药。
但兀术赤陀留在她手中的尸身,却被人割去了部分血肉——那割肉之人,她曾远远见过,一身暗卫打扮,分明是大潜人。
——李昭闻知道是谁了。
心口又是一阵抽痛,比先前更甚。
延戁似乎也察觉到了李昭闻的异样,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疑虑,视线牢牢锁在她脸上,似在探究她不适的来源。
霍晏骑着马,落后她半个身位,正低声与身旁将领说着什么。
鬼使神差地,李昭闻忽然伸出手,越过马背,一把抽出了霍晏腰间的佩刀。
冰冷的刀身入手,带着一丝森然的寒意,瞬间顺着掌心蔓延至心底,让她打了个寒颤。
霍晏猝不及防,连忙抬眼看她。延戁亦不知她意欲何为,只是眼神一沉,握住缰绳的手微微收紧,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动作。
李昭闻本是打算用霍晏的刀划伤自己,用疼痛唤醒身体的控制权,用鲜血逼自己清醒,逼自己夺回对四肢的掌控。
可当她低头,看着佩刀刀面上清晰倒映出的延戁的影子——他微微前倾的身形,紧蹙的眉峰,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忽然便不想见血了。
尽管他已破杀戒,已上过战场,手上沾染过无数鲜血,她却还是不想让他见到血,尤其是因为她。
她不愿在他眼中,再添一分血色与阴霾。
于是她反手,又将那佩刀狠狠掼回霍晏的刀鞘中,发出“呛啷”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
霍晏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却不敢多言,只能干巴巴地看着她,一脸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