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这儿挺好的。”周瑾棠摆手,虞瑕狐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四周,怎么短短不到一月,锦绣金玉堆里的公子竟受得了这样的苦了。
“母亲...说半年后来接我。”周瑾棠看着虞瑕迅速又改了个妆貌,从粗犷土匪变成了穷文人,咬了咬嘴里的软肉,“到那时,你来接我吧。”
虞瑕看他一眼,应了声。
一声烈马嘶叫,虞瑕拍了拍衣裳,趁着黑夜从灌木丛中溜了。
黑压压的夜,虬枝都似弯月般笼着晴空,幽暗的林中,两匹马踏雪泥而来。淳于铘长腿一迈,矫健的身姿冲破月色与林色的纱笼,那张色如白玉、淡漠若冰的脸,清透至无情的浅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在跳跃的火焰照射下,犹如隐士仙人。
但并不妨碍周瑾棠心中瑟缩了一下,实在是,淳于铘看他的眼神太吓人了。
淳于铘一言不发,踩灭了火,唤醒了唐云玉,将她送上马,把缰绳牢牢地拴在她的手上,又一把拎着周瑾棠的腰带同自己上了另一匹马。
两匹马缓慢地并驾齐驱,向着村中去。
村中一片寂静,两人一下马就看到了在家门口焦急等待的周媛,周媛拽着三人的衣角迅速打量一番,好在并无伤处。
“还好济舟回来碰上我,我哄着他睡了,只与你爹娘说,留了你们姐弟在家与怡儿玩耍,这事旁人还不知。”周媛关紧门窗对着唐云玉道。
唐云玉的眼眸逐渐清明,听罢后愣了会神,灰败的脸色有些回血,好似突然喘上气了一般,纸扎似的人长出了血肉,双手捧着脸大哭起来。“我,我又能活下去了?是,是吗?呜呜呜......”
周媛坐在她身边,拍着她单薄的背,“吓坏了吧,莫担心,我与济舟说过轻重了,他不会乱说的,你爹娘和其他村民不会知道的。”
又拿出几方绣帕递给她,“拿着这些回家,就说是同我学花样入了神,才回得如此晚。”
唐云玉哽咽着收入怀里,双膝咚的一下跪在地上,对着周媛便磕了个头。
周媛握着她的双肩哄道:“快别这样了,领了济舟赶紧回去。”
待唐氏姐弟走后,周媛的脸骤然板了起来,一拂衣袖坐在了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双膝微开,沉声道:“淳于铘,没有看顾好弟弟,出去跪着。”
淳于铘转身开门,撩起袍子利落地跪在寒风中,屋内昏黄的灯透过大敞的门浅浅照在他的脸侧,周瑾棠都有些不忍。
刚要开口,便听周媛一拍桌子,“周瑾棠,你父既将你托付于我,我便可管教你,你可服气?”
周瑾棠被呵地一愣,道:“服气。”他看着稳坐堂前的周媛,一向美艳的脸上带着隐隐的威严与怒气,这样的神情,若是再加一丝厌恶与疏离,便是熟悉至极了。
“跪下。”周媛道。
周瑾棠双膝一软,正跪在了屋外淳于铘的正前方。
“你可知错?”
“...不知。”周瑾棠低头小声道,遭遇贼匪也并非他所愿。
见他神情懵懂,暗暗叹口气,拿起了桌上的戒尺,“手伸出来。”
戒尺乌黑漆亮,已经许多年未曾使用了,周瑾棠咽了口口水,他还未挨过戒尺的打,但又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来。
周媛早就知道周霖暄的幺子不成器,原以为是个混不吝、无恶不作的纨绔子弟,但没想到经多日相处,发现这孩子本性纯良,只不过是缺乏管教。
幸而年纪尚小,还可掰回来。
“其一,为一己私欲败坏女子名声,你可认?”周媛虽然迟钝,但到底活了三十几年,两个孩子平日不和也看在眼中,定心留意也能看出这些儿郎的心思。
周瑾棠吃惊抬头,对上周媛似能看透他心口的双眸,因着那点龌龊的嫉妒心与报复心做下的事情,让他羞愧难当,“我认。”
“啪!”一声重响,周媛手下并不留情,周瑾棠被抽得浑身一哆嗦,实木打的手心一木,接着针扎似的热痛,激得他双目含泪。
“坏人名声,如同害人性命,你心中有再大的不忿,也不可利用无辜之人,何况是讨生活本就不易的女子。此一下,不冤你。”
周瑾棠听的双颊通红,实在无脸,只低着头抬着手,诚心认错。
“其二,行事鲁莽,气盛极端。”周媛又缓慢道:“上次因你病着,只罚了淳于铘,今日我便同你分说清楚。天大的事情都没有性命重要,因一时气话而弃家离去,看似爽快,实则偏激。你可认?凡是行事,应深思熟虑,莫因邪气上头而做出伤人伤己之事。”
“我认。”话音刚落,手心又被重重抽了一下,正打在了相同的位置,虽痛楚钻心,但周瑾棠将手牢牢抬起。周媛所说的一字一句,于他而言是不可多得的金科玉律,需仔细珍惜。
周媛将戒尺放回桌案,瞧着周瑾棠泪水盈眶,要落不落,心下一软,蹲在他跟前,轻轻吹着那红肿之处,从袖中掏出一盒药膏,细细地涂上,“方才所说的,是你的错处,应骂应罚。可若今后受了委屈,不要因今日之罚而不愿告知。罚你,是为了让你有所进益,并非厌弃。莫哭了,瞧这脸儿都要花了。”
周瑾棠豆大的泪珠滴滴滚落,哽咽地应着,由她摆布着,心口又痛又麻,丝毫无怨怼之色,心中反而涌现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欢悦。
“进来跪着。”周媛冲着门外道,淳于铘站起身来,走进门又撩着衣袍跪在了周瑾棠的身侧。
“明日起,棠儿与怡儿一同读书,早午由我教导,晚间交由阿朗。”
周瑾棠双目瞪大,怎么突然要教他读书了,竟还要同一个刚启蒙的孩童一起?想出声辩驳,但突然想起自己在太学那些胡混的日子,经史子集的皮内,是香艳无比的话本,满腹经纶的夫子,是他梦中的周公,便呐呐地应了。
周媛又从袖中掏出一盒药膏,将两盒都放在桌案之上,指着燃至半截的蜡烛道:“你二人在此跪至烛灭,左一盒用在膝盖,右一盒用于手心,睡前敷上。”,说罢在二人肩上轻拍一下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