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后半夜,周瑾棠窝在床上时,还不停地想要摸摸自己的鼻梁,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突然睡在地上的淳于铘打了个喷嚏。
这也怪周瑾棠,前两日他同淳于铘因为小路上一株长相奇特的草到底是哪种草药吵了起来,他曾在周媛晒的药干里见过类似的,说那是黄花捻,淳于铘在一旁反驳,那应当是马鞭草。二人从叶片辩驳到了根茎,一个比一个说的有理,只得拔下它带回家让周媛辨认。
周媛看了一眼就丢掉了,因为这就是一棵普通的杂草。
二人却又吵了起来,周瑾棠讥讽淳于铘草药经就在身边,平日也不翻看,淳于铘嘲笑他肚中无墨,见过一眼草药就号称神农辨百草了。二人愈吵愈凶,根本没有注意院中捏着烟火的田怡。
小姑娘那会病刚好,周媛为了让她开怀些,拿了过年时没放的烟火棍给她。田怡呆呆地捏着它,火苗极小,伤不到人。
突然被一边争吵一边走动的周瑾棠绊了一下,手中的烟火棍咕噜噜滚到院中央,星星火点燃了淳于铘晒在院中还未收的棉被。一阵风吹过,呼啦一下子,火势旺盛起来,黑烟滚滚,里面的棉絮边烧边掉。
周瑾棠目瞪口呆,周媛搂着田怡躲在房檐下轻声安慰着,淳于铘展臂一提,一桶沉甸甸的水霎那间泼过去,像一片水帘扑灭了大半。这下,淳于铘少了一床被子,睡了两天地板,怕是今天就要被冻病了。
周瑾棠面朝墙壁,烦躁地咬着被角,又是一声喷嚏,他忍不住要翻身,翻到一半又退了回去,把脑袋埋进被褥中,突然又是一声,这次不是喷嚏了,而是一声咳嗽。
烦死了!周瑾棠坐起来,冻病了淳于铘,他以后的夜晚也不得安眠了。
“喂!”周瑾棠拉开床帐,裹着被子跪坐在床上,看了地上的人良久,才咬着牙说,“...上来吧。”
这三个字的烫嘴程度,堪比阿朗哥哥,说出来之后他又低下了头,手背贴上了双颊。
“上哪?”淳于铘缓慢反问。“上,上,上...”周瑾棠的牙齿像被黏住了一样,他一狠心,声音也大了些,“上、榻!”
淳于铘突然闷闷笑起来,边笑边咳嗽,声音略微沙哑,“不必了,怕自己按耐不住。”
周瑾棠猛地心中一跳,什么?他在说什么?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周瑾棠感觉自己的脸颊红起来了,因为他现在脸上很烫,抿了抿唇,犹豫地、小声地、轻轻地、慢慢地询问,“你,你,你什么按捺不住?”
淳于铘在地上翻了个身,衣衫在被中摩擦,悉悉索索的声音,在静谧的夜中格外明显。
“明天一早看到那张丑角似的脸,按捺不住一脚把你踹下去了怎么办?”
“砰!”一个枕头砸了下来,正中毫无防备的淳于铘的胸口,“滚!”床帐猛地拉起来,床板又嘎吱响了两声,被子拱起又塌了下去,估计里面的人在被他气得翻滚。
周瑾棠磨着牙贴近墙壁,他、再、也、不、会、多、嘴、一、次!扔掉了枕头,只能将被角垫在脑袋下,气呼呼地瞪着墙面。
淳于铘无声笑,他舒坦地将枕头放在一侧,可地铺就这么大,一翻身胳膊也就搭了上去,似乎又闻到了些馥郁的香气,悠悠打了个哈欠,一夜好眠。
结果淳于铘并未染病,清早起来又是神清气爽,反而是周瑾棠,被角在半夜被他拽了下去,没有了枕头,早上起来肩颈僵痛。
用早膳时,周瑾棠遮遮掩掩,但左手上也全是墨水。这奇怪的动作把一直丢魂的田怡都吸引过去了。好不容易捱了过去,一伙村民呼天喊地的跑过来,砰砰砸着大门。
原是卢家的快生了。
周媛麻利地拎起药箱一把提起裙角跑了出去,一阵风似的,一群人又不见了。
田怡捏着筷子偏头看着,“田田,快些吃,要凉了。”淳于铘从碟中夹了些肉丝放在她的碗中,肉丝腌制过又裹了粉,油炸过后再配着椒子加酱爆炒,酥脆又嫩滑。
“田田,多吃些,你太瘦了。”周瑾棠也夹了个煎蛋过去,形状完整,边缘带着金黄色的油泽。
小姑娘填鸭一样慢慢吃起来,她病刚好时,不知饥饿,一两天都不吃不喝,虚弱得要栽过去了。还是周媛,熬了一锅烂烂的药粥,掰着她的嘴灌了进去,打那之后,她好像想起来自己是需要吃饭的,只是每一顿都好似嚼蜡。
天空仍是雾霭霭的,房中传来妇人崩溃的嘶喊,周媛额上的汗滑入眼中,可根本无空擦拭。
胎位不正,加之家中男人被掳走,受了惊吓,整日忧思,这一胎必难产。但发动了这么久,娃娃的小脚伸出个头又缩了回去。
妇人神情恍惚,面色青白,十指抓在棉被上,指甲劈裂,留下道道血痕。“是不是,快,不行了?”
卢家的顶梁柱没了,家中仅剩一个妇人一个老母,老母如今瘫痪在另一屋中,她不得不做些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