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铘猛地抬头,双眸像狼一般死盯着周瑾棠,他到底知不知道女子的名节有多重要。周瑾棠心中兴奋地战栗,这是,被气到了?
他添柴加火,“车肆不行,太简陋了,去县里最好的客舍,最好能跟云玉挨着,这样她一早起来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
“你将她的名节放在何处?你知道女子的名节有多重要吗?”淳于铘阴沉着脸。
“名节?”周瑾棠歪头,“我会娶她的,等我回了王府,给她安排几个婢女,她过得会比村里舒适许多。”
“你会娶她?”淳于铘冷笑,“她是第十几个侍妾?她愿意此后一生都要给人当妾吗?”
连着几个问句,周瑾棠一时不知道答哪个好,但看着淳于铘额头上跳动的青筋,那双凌厉冰冷如寒潭的琥珀色眼眸,他颇为愉悦,抢了淳于铘心爱的姑娘,他更自得起来,轻飘飘道:“这些与你有什么关系呢?在王府做妾,总好过比给乡野村夫做妻,她未必不愿意。”
“你不是她,你又怎么知道?她如果不愿意呢?”淳于铘抬高声音,“难道你要强抢回去吗?”
周瑾棠火气一上来,口不择言,只想压过淳于铘一头,“本公子我有权有钱,天底下还有不愿意嫁给我的女人?要是不愿意,我就派人把她绑回去!”
“绑回去?你活了这些年只学会了欺男霸女吗?圣贤书可都读过?可知廉耻?平日教导你的先生知道你如此行事脸上可臊得慌?”又是一串咄咄逼人的追问,淳于铘高昂的下巴击碎了周瑾棠仅剩的理智。
周瑾棠猛地站起身,带倒了木椅,他心中气急,一甩袖子挥掉茶盏,瓷片碎了一地,热烫茶水泼出狰狞的纹印。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是个什么人?我爹可是庆安王,外祖父是宣王,小舅舅是郎中令,姨母是皇后娘娘,长姐是最得宠的恭昭仪!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
“你说这些同赵渟溧有何区别?”淳于铘也站了起来,仗着比他高,带着压迫性的目光低头怒视他,冷冷道:“你显赫的家世将你不远万里塞进破落山村,还说什么半年后来接,不过都是敷衍你的托辞,偏偏你个蠢货还信了,日日记在心里期盼着,殊不知这山村隐蔽偏远,知道这存在的人都甚少,若是不来接你,你这辈子也别想再出去了!你爹娘明明是......”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偏了淳于铘的脸,也阻止了下半句话的说出。
周瑾棠赤红双目,才不是呢!一定是家中有什么非要将他送走的原因!半年后一定会回来接他回家!
淳于铘被扇地侧过脸去,面皮火辣辣的,耳侧嗡嗡作响,可鼻端却萦绕着周瑾棠的袖香。他双眸霎那如冬日沉雪,层层堆积,晦暗无比,隐有迅猛崩落之势,他缓缓转过头,风暴却戛然而止。
因为,周瑾棠在流泪。
巴掌大的脸上哗啦啦如滚落的潮水,下巴尖下泪水成柱,可双眼却瞪得极大,圆溜溜的在烛火下含着水光,牙关紧咬,腮帮绷紧,似乎扑想上来一口咬死淳于铘。
“你滚!你给我滚出去!”周瑾棠仰着头吼道,眼中迸发的恨意惊心,可在比他高许多的淳于铘眼中,并无太大的杀伤力。
淳于铘只讽笑一声,“这是我家,滚也是你滚。”
周瑾棠还张着嘴巴,一时热涨的头脑思忖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面上又多了一层红,接着放狠话道:“滚就滚!你以为我稀罕!”
话毕,他十分有骨气地推门就走,丝毫没有回头看淳于铘什么反应。
外面冰天雪地,松山阴冷,路上空荡无人,好在他还没脱皮袄,要不肯定会冻死在大街上。
嗖嗖冷风穿过,他努力缩进在袄子里,发热的脑子被风一吹,凉透了。
这样的离家出走,在王府时也发生过许多次,每一次只要他好生找个街口坐上一会,虞瑕就寻来了。
他吸了吸鼻子,傲气地想,这次一定得走远些,藏好些,他不愿意再看到淳于铘那双看废物似的的眼神,他一定不要再回去了。
出了村,他循着记忆中去颍县的路,硬气地要连夜翻过山头到县里去。到了那,直接去找县令,亮明身份,让他派一队护卫护送他去玉京,半年太久了,他一刻也呆不下去。
冬夜漫长,不知走了多久,周瑾棠的脚掌酸痛,不得不靠坐在松树下。一阵风刮过,树枝上的霜雪砸到了他的头上,他十分应景地打了个喷嚏。
松山中幽暗无比,只有露出密密松针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映出莹莹白光,他像无头苍蝇般转了许久,可看每一棵松树都长一个模样。
万籁俱寂,他越走心中越悚然,突然想起淳于铘说山中有狼,不禁瑟瑟发抖。
要不,先回村过一夜,不去淳于家,在村中找个破屋勉强度过一夜也好,待明日天明看得起路了,再启程也无妨。
他转回身循着来路的方向走去,可许久后仍是密密的松林,很显然,他又迷路了。
远远的又瞧见了那棵冲天古松,静静地伫立在那,俯视着世间万物。周瑾棠咬着牙跌跌撞撞地走过去。
古松下,他上次窝出来的坑早已被新雪掩埋。他将毛领帽子裹紧,整个人缩在松树旁,孤零零一个团成团。
该怎么办?虞瑕知道他被送来此地吗?他会忠心地偷偷跟来吗?他娘在家可会惦记他?可知他远在万里要冻死在雪地里吗?
他捂住双耳,不想听到一丝声响,但双手又颤抖着留了缝隙,带着些微不足道的希冀。
除夕夜的雪,冷透入骨,今夜虽然无雪,但也让周瑾棠的血肉里混着冰渣,尖锐的纹路游走四肢,汇聚胸腔,层层蹂躏着他千疮百孔的心脏。
太冷了,第五小峰山上实在太冷了,那个远在玉京的王府,也太冷了。积雪冰透了他的身躯,冻僵的十指努力缩进脖颈里,他受不住了,眼前被雪地反的亮光照的刺痛,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有些后悔同淳于铘吵架了,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村里,他所谓的权势,起不到一点作用。或许,他方才不该这么硬气,忍上一时片刻,过一日找个借口去颍县才是。
初出金玉牢笼的雏鸟,在这冷松下,第一次浅显地读懂了寄人篱下四个字的含义。
若他今日死在这里,可有人为他收尸?他爹娘见到他的尸首,心中可会愧疚?
面上没擦干的泪水冰凉,他顺着松树滑躺在地上,仰望崎岖的黑枝,根根扎进了圆月中,浅薄的云丝丝围绕其中,像渗出的血。
有谁,可以带他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