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咱们现下当真是比在沈府还要好。”
秋容将手拢在唇边,压低了声,庆幸道。
“奴婢觉着,长公主殿下与弈王殿下都是真心待您好的,比夫人强多了。”
听得她这样说,崔时烟却是笑着搅动着碗里的汤水,瓷勺轻击着碗壁,碰出清悦的声响。
“往后我们不回沈府了,如何?”
秋容惊讶:“那怎么行,姑娘,日后大公子回来了,咱们也要跟着一同回去的。”
“兄长若是还愿意回去,我亦是甘愿的,只是……”
说到这里,崔时烟垂下眼睫,嗓音不重也不轻,余光不着声色地瞥过屋舍内那些个静悄悄的人影。
“……只是我已经决定了,要好生报答长公主殿下的恩情,也想要留在弈王殿下身边。”
这一顿也算是用过了膳食,待那些侍女将碗碟收拾干净,屋舍内又只剩下她们主仆二人。
心中尚记挂着那善心的老伯的嘱托,崔时烟也没有歇息太久,权当消食,寻了个洒扫的年轻僧人问清了玄空大师的住处。
“沿着大佛殿往西南角行个数十步,会看到一条岔道,沿着那岔道往北拐第三个屋子,便是玄空师叔会客的居所。”
“谢过小师傅。”
斜晖落在砖石铺就的路面上,拉出一条细长的金线。
寺中松柏挺拔,枝干盘曲交结,在旁还立着几簇修长的青竹,无风自动。
临到那位玄空大师的所在之处,崔时烟也好生整理了衣衫。
守在门前的小和尚见了她,双手合十,“女施主可是来寻玄空师叔的?”
崔时烟还礼:“烦请小师父通传,就说在下受一位来自阎村的郑姓老伯所托,向大师问好。”
小和尚点头,“师叔刚巧在会客,请女施主在此稍候。”
崔时烟在廊下站定,目光不经意掠过正前方半掩的门扉。
只见那里头还立着一扇屏风上描着经文的屏风,屏风后隐约有人影闪动,看不真切。
小和尚朝内走去,更是向着屏风后的某个人影低头说了一句。
不多时,那人就起身,来到了崔时烟跟前。
本以为这位玄空大师会是一位年迈的老僧,没成想,竟是一位蓄着一头乌发、虽见风霜却也模样标致、精神抖擞的中年男子,他披了一身代表身份的袈裟,腕间缠着串佛珠。
她只呆愣了一会儿:“玄空大师,山下的郑老伯托我向您问好,说是多亏了您,他们一家今年总算熬过来了。”
“阿弥陀佛。”玄空捏着手势,向她行了一礼,“救人职责不敢当,既知那位施主安好,在下也安心了,多谢女施主代为告知。”
“无妨,无妨,突然叨扰,该是我感到抱歉才是。”
崔时烟连连摆手。
“话已带到,便不打扰大师会客。”
“施主慢行。”
玄空微颔首,目送着她。
一阵山风忽地穿堂而过,木门被吹得轻轻一晃。
吹进室内的风绕过屏风后,撩动那稳坐长榻上之人的半截衣袍,天青色的料子在室内的光线下坠着厚重的质感。
那双眼睛在暗处幽幽地亮着,冷然如寒潭里凝结出的碎冰,目光似要隔着屏风描摹着那逐渐远去的身影。
复返的玄空大师又在他对面坐下,低眉垂目,捻着腕间的佛珠。
风还在吹,守门的小和尚见状将门掩紧,一切又归于平静。
崔时烟回到客舍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吩咐秋容不必伺候,自己一个人躺上了榻。
被子是新晒过的,烘着日头的暖意,也薰着怡人的芳香。
瞬息涌入的疲倦浇得她脑中发昏。
崔时烟翻了个身,往上拉了拉被子,完完全全将自己裹住。
困意像浪潮一般向她拍去,将她围住。
渐渐地,四肢百骸也越发沉重,拖着她坠入了无边的梦境。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明明困得睁不开眼睛,可她就是觉得,这间屋子里还有别人。
好似正在她床头站定,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瞧。
黏腻又生冷的目光似要将她剥个干净,又似一双无形的手,从床榻下钻出,伸到她的被褥中,拽着她的肢体。
身体像被什么压住了,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恍惚间,似乎还听见了一声极为熟悉的轻叹。
崔时烟猛地睁开眼。
客舍里空空荡荡,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月光漫过床铺,映出周围的轮廓。
她大口喘着气,手心全是汗。
没有人。
想来是她太紧张了,以至于生出了错觉,觉得有人在看她。
崔时烟重新躺下去,这次将被子拉上蒙住了脸。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再次袭来,这具身体也终于撑不住,慢慢闭上了眼。
客舍外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影子。
一动不动地,近乎要融入那月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