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时烟当然没有转身,她认得这个声音。
此人是白日里,将她架到柴房中的两个侍女中的一个,也是刘嬷嬷在府中认下的干女儿。
“还不转过身来?你们可知我是谁?”那人再次开口,说着还要往前走,“这般听不懂话,要是叫我干娘晓得了,定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姑娘……”秋容紧张地扯了扯崔时烟的袖角,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喘。
崔时烟攥紧了手里的物什,面色发白。
眼见着那光亮越靠越近,身后人也快要认出她们的身份,崔时烟干脆将心一横。
一声闷响过后,某个人的身子软倒下去,伏地不起。
方才握着木棍的手在发抖,她愣愣地立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
秋容一惊,急急忙忙地去探地上人的鼻息。
“还好……只是昏了过去。”
二人也没来得及再有更多的反应,忙穿过柴房后面的小路,绕过月洞门,一路小跑穿过连接着后门的小道。
那里正守着沈清身边的贴身侍女,琴音。
她正左顾右盼地张望着,见到崔时烟的身影后,忙转过身替她开了门。
临了还往她的怀中塞了一个包袱。
“表姑娘,轮值的人就要来了,还请快些离开罢。”
紧紧拢住怀中沉甸甸的包袱,崔时烟感激地眨眼:“代我向三姐姐问个好。”
门外是一条窄长的小巷,月光铺在青石板路上,似那无形地清泉在静静地淌。
逃出了沈府,秋容紧跟在崔时烟身后,二人沿着凄清的巷道一路往前走。
夜风钻进巷口,也灌进了二人单薄的衣衫,在虚空中荡起怪异的声响。
秋容唇角不由抖动,更是拉住了她的袖角。
“姑娘,咱们要去哪儿,三小姐说,那迎亲的人明日一早就要上门来抬您,咱们得走远些。”
崔时烟没有立刻搭话,仍自顾自地行着,脑中却也在想这个问题。
她们要去哪,又能去哪……
这沈府是断然回不得。
如今弈王不在京中,她不能去王府求助。
而那害她这般狼狈的罪魁祸首,此时也不知所踪。
即便在这盛京待了近十八年,却也在此时才恍然发觉,自己其实无处可去。
这地方当真是太大了,大到无一处可容她。
她的目光沿着那巷墙上堆砌的砖瓦,移向远处,移向那夜色里隐约显现的一片黛青色的山影。
若是待在城中,不出一日便能被他们的人寻到。
思虑过后,崔时烟开口:“今夜我们宿在城关附近,明日等城门一开,便往寒山寺去。”
秋容愣住了,显然未料到会是那个地方:“姑娘,那、那么远……”
“远才好。”崔时烟将脸颊旁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平静,“逃到他们想不到的地方,能避一时是一时。”
她们寻了个落脚的位置,听着夜风呜呜了一个晚上,又趁着蒙蒙亮的天色,踩着第一声鸡鸣出了城。
城外的路有些难走,好在半道上遇见了热心肠的老伯,她们借口要去寒山寺为家人祈福,他也主动提出可以用牛车载她们一程。
临近山道旁,她们被放了下来。
“姑娘且当心些,这山道可不好走。”
“多谢老伯。”
崔时烟拿出几个铜板,塞到他手里。
对方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也是瞧着顺路才捎她们一程,若是她们当真有心相报,不如多给寒山寺捐些香火钱。
“顺带替小老儿向寺里的玄空大师问声好,就说是阎村的郑木匠向他致谢,若不是他,小老儿一家也熬不过今年。”
“老伯放心,您的话我一定带到。”
拜别老伯后,她们又就着预先准备好的干粮,短暂休整了一阵。
在山脚下,仰头望着那一片已然亮起来的天色,还能瞥见团在山顶浓雾中忽隐忽现的殿阁。
那些糕饼吃下去的时候,还有些噎人,现下好似都堵在喉咙里,随着一节一节的山阶起伏。
越往上走,那雾色围成的屏障就越发清晰,走到山腰处时,几重飞檐如利剑出鞘一般闯入眼帘。
浑然的钟声伴着逐渐稀薄的岚气,层层荡开。
寒山寺到了。
崔时烟驻足于熟悉的大殿前,抬头仰望着那尊肃穆的佛像,缭绕的香火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忽然很想问一问,问一问神佛,她最后会归往何处。
恰在此时,被派去打探消息的秋容回了,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姑娘,长公主身边的女官来了。”
崔时烟转过身子,向着女官行了一礼。
对方也直接表明了来意,“殿下近日不便见客,不过崔姑娘的事,殿下已然知晓,也吩咐我等为姑娘收拾好了客舍,姑娘就安心歇在寺中。”
“那便有劳了。”
女官将她们引到了一处僻静的客舍,又派了几个得力的侍女过来伺候她梳洗。
跟前多出来了这么些人来,崔时烟还有些不自在。
洗去了满身的疲倦后,她嗅着干净衣裳上薰着的暖香,心中积着的愁郁也消去了大半。
那些侍女为她好生梳了发髻,装扮整齐,又端来了热腾腾的羹汤暖着脾胃。
崔时烟拉过秋容,同她一道饮着这可口的羹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