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的男子身着天青色的锦缎长袍,外披同色罩衫,身形清瘦颀长,分明无风也无雨,却执一柄绘着山水与云纹的绸伞。
伞面微微倾斜,露出他清晰的颌线,冷白的肤色,以及偏淡的唇色。
怎么偏偏遇见了他。
好端端的,不在书房里待着,也不去官署里当值,缘何出现在此处。
下意识攥紧了袖中藏着的物件,崔时烟紧张地吞咽着口水,佯装成刚巧路过的样子。
“表兄。”
都在一个屋檐下,反正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她一面想着一面抬头,却猝不及防地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
其实这人的长相,总叫人没来由想到窑烧制就的青花瓷,精致又极具风雅。
而漂亮的五官里,最摄人的正是那双眼睛。
眼型漂亮,眼尾微扬,本应带着几分少年清气,瞳仁却极黑极深,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敛着洞悉一切的幽冷与难以捉摸的危险。
“嗯。”
他淡淡地应了声,目光落在她身上,好似在瞧她,又好似是在透过她瞧着什么。
脑海里忽地蹦出这样的想法,而她自己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怎么会呢,他那样不着俗色的一个人,怎么会对她有什么想法。
“我游逛此处,见着这梨花开得正好,想来此处观赏一二,未想扰了表兄雅兴。”
她为着自己的行为做着辩解。
“无妨。”他收回视线,继而看向旁处。
“表兄今日未当差,可也是想瞧一瞧这满园春色,故而行至此。”
希望他回答说是,如此也能少些——
“我在等人。”
麻烦……
“表兄等的人,可是岑姑娘?”
脑海中不禁回响起沈清愤愤不已的话语——“且不说我那位兄长对她都是另眼相待……”
如若当真是如此……那可算是太巧了。
这是崔时烟今时第二次抬眼看向他,看向这座沈府的二公子——沈晦如。
许是被攥了好一会儿,掌心包裹住的那对耳铛忽然变得有温度了。
胸腔内是加速跳动的心脏,略施粉黛的双颊也沁上层薄绯。
因着心虚,她再度移开视线,“我方才……方才瞧见岑姑娘端着药往兄长院中去了,恐怕还要好一会儿。”
“兴许岑姑娘要待到很晚才回,表兄要是想见岑姑娘,不若去兄长院前等待。”
察觉到某人如有实质的视线落在发顶,崔时烟不自觉地抿着唇,掩于袖中的五指蜷缩着紧紧拢在一处。
去吧,去找岑吟雪吧。
似乎是为了迎合她的所想,他终于动了,伞面上也飘落下片片淡白的花瓣。
而她也装出要往前行至更深处的模样,意图抬步离开。
也不知是晨时花瓣上凝结的水汽未散还是此处的路面本就湿滑,崔时烟脚下忽地不稳,人也因着重心偏移向后仰去。
恰在这时,一双沉稳有力的手及时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脱了掌控的绢伞坠向路面,掀起小小的梨瓣涟漪。
崔时烟蓦地下沉的心,在来人的托举下,稳稳地回到原来的位置。
“多、多谢表兄。”
微怔过后,猛地回神,慌忙从他的搀扶中挣脱站直,指尖还残留着对方衣料下传递而来的体温。
他并未说话,反倒是转身拾起了那把跌落的伞,他将花瓣抖落干净后,并未多做停留,并且真的如她所愿一般离开了。
一番惊险过后,她仍第一时间想着此行的目的。
这之后的事情,其实也算进展得十分顺利。
崔时烟快步从岑吟雪住处离开时,还仔细留心了一下周围。
确认真的没什么人瞧见后,选了另一条相反的路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才推开竹苑的院门,侍女秋容也正好迎了上来。
“姑娘怎地出去这么久,还这般慌张的,可是三小姐又欺负姑娘了。”
“无事……无事……”
崔时烟摆了摆手,此刻她只想回软榻上躺一会儿。
堪堪推开房门,便见里间燃着的炭火,透亮的火光在银白色的碳屑间跳跃,没了刺鼻又呛人的气味,只有源源不断的暖意。
“就在姑娘回来前,三小姐院中的琴音过来送了一筐银碳。”
秋容也是清楚那位三小姐的做派的,她唯恐自家姑娘又遭到欺辱,不免担心道。
“姑娘,等大公子醒来,您就将这些说与他听吧,三小姐就是瞧大公子不在府中,没人肯给您撑腰才这样对您。现在他回来了,您也不要再忍了。”
火光倒映在崔时烟清浅的瞳孔中,她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伸出手,虚拢住升起的那团暖意。
炭火“噼啪”地响了一声,炸开一点细小的星子,旋即湮灭,那点理智便也在这明灭之间逐渐回笼。
这就是她用岑吟雪向沈清换来的好处。
有些像施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