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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坦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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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炮语连珠,每一问都让心跳快了几分,又是急又是怕。

怕尚明裕这回有了心事,故意瞒着他。

“玉仙楼。”

三个字,尘埃落定,孟皋的心亦随之落稳,这才敢假装疑问道:“那座琴楼?”

“对。”尚明裕没找到药,却找到了纱布替孟皋止血包扎,“林朗是那儿的杂役。”

孟皋举起包得密实的手看了又看,轻飘飘道:“怪不得每回问他住处他就跑,是不想让人发现他在那样的琴楼里做杂役?”

“兴许是吧,又或许……”

“他不是一直隐瞒住处,你是怎么知道的?”孟皋眸色一锐,有些冷。

“上回林朗到府上取笔时说漏了嘴,大抵是憋闷久了,又知我不会害他,便干脆把心里话全都说与我听了。”尚明裕脱下杂役衣物。

孟皋递去青衣,半点不想听关于那支“狼毫笔”的一切,忙问:“他都说了些什么?”

尚明裕接过衣裳,想了想,未穿上,“他说他并非林姑娘的亲弟弟。”他背对着孟皋将青衣挂去衣架,“哦,林姑娘就是……”

“玉仙楼的头牌么,叫林书闲的那个。”孟皋冷冷笑了一下,话里意有所指,“你见她一面挺不容易?”

尚明裕听这语气似有古怪,回了身却见人神色如常,于是只以为孟皋是在说上回他同林书闲在秃柳树下会面的事。

他着中衣坐往床头,道:“是,她忙于献琴,闲下来又要习琴,上回邀她会面她就总不得空……”

说到此处急忙打住了,这话不兴说下去,只怕开个头孟皋又要拿失约的事大做文章。

孟皋却像未听见,扶住床架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尚明裕。

极为审慎的眼神扫到人腰间,确认那处空无一物后有了答案。

适才在墙外他就觉得不对劲,他们近成那样,他不该闻不出尚明裕身上惯有的香气,“你那香囊呢?”

尚明裕一愣,道:“给林姑娘了。她若不说我还不知,那香囊原是她缝给林朗的平安符。”

说着,他如常抚一下腰间,摸不到那伴身左右的三年,“我从前同你说过,总觉得挂在柳树上的诗词熟悉……我早该认出的……”

那样遗世独立的词风,与香囊中藏着的词曲本是同流。

孟皋见尚明裕发痴,心中恼道:还回去也好!

他蹬脱乌靴轻推尚明裕,又觉得奇怪,“平安符不都是缝给亲人的?她同林朗当真无血缘之系?”

尚明裕点着头往床内挪,为孟皋腾出位置,“林朗原是有个家的,奈何他娘生下他后身子不好早早过世了……”

孟皋躺在床外侧,颔首让尚明裕继续说下去。

尚明裕于是接着道:“他爹好色,又是个心狠的,在玉仙楼花天酒地后拿不出钱,竟拿不到十岁的他抵给玉仙楼做童役——”

尚明裕气得捶床,孟皋也皱了眉。

“他本来年纪就小,母亲过世后他爹又不大管他,常常吃不饱饭,所以生得瘦弱,出力也出得少,难免遭人嫌弃、挨人欺负,直到有一日他被几个壮实的杂役戏耍抽打叫林姑娘撞见,林姑娘不仅厉声喝退那些人,还非要领着他向琴楼楼主讨个准许,让他从此以后认林姑娘作义姐,与林姑娘同吃同住。”

“楼主同意了?”孟皋问道。

尚明裕点点头,又摇摇头,“原先是不乐意的,后来林姑娘花去大半攒来赎身的银两再求,才叫人同意了,林朗便自个儿改了跟林姑娘同姓。

“他很是难过地告诉我,那回不是林姑娘第一次花本该用来赎身的钱救人,在他之前,林姑娘还花光了全部积蓄,替一个未及豆蔻之年的女童赎了身。”

突如其来的沉默,惹得孟皋追问:“后来呢?”

“后来那女童不知所踪……”尚明裕垂眸,“再后来就是林姑娘护下林朗后,不知和楼主做了什么交易,玉仙楼自那时起便再未收过孩童年纪的杂役与倌人。”

他说得愈发愤然,忽而拔高了声道:“那玉仙楼楼主对林姑娘不安好心!”

“怎么说?”

“林姑娘说过她只卖手艺绝不献身,可那楼主屡屡让她花光赎身的钱,根本是想强迫她永远留在玉仙楼!你不知道,昨夜林姑娘生辰,楼主向客人设了个游戏,说是林姑娘让客人解名,谁若是能解得同她一样,当天的客座钱就都由林姑娘来出,可林姑娘根本不晓此事!倘若真有人猜出来,那便是要林姑娘背债!而且昨夜,有位梁大人指名要林姑娘到中堂献艺,那中堂是——”

他脸一红,说不出口那等风月事,转而道:“楼主居然同意了!我追到那里时,林朗为做阻拦,被那位梁大人差人撞破了头!妈的那姓梁的真混账!若不是我拽他出了玉仙楼,又拿暨朝严禁逼良为娼的律法唬住他,只怕他真就将林姑娘给——”

“那位林姑娘可有说过要你帮她的话?”孟皋音色发凉。

尚明裕咬牙,声音有些颤,“她求我……救林朗。”

孟皋喉里噎塞,片晌问道:“所以你是为了救人才不回茶肆?还半夜翻墙出去给林朗送药?”

尚明裕迟疑了一下,道:“是啊。事发突然,我想着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就让杨起带上钱袋给你捎话去了。”

孟皋面色凝重,一眨不眨地盯住尚明裕。

尚明裕给他盯得很是莫名,摸摸脸颊道:“我脸没擦干净?”

“你变了。”孟皋涩声。

尚明裕更加莫名,“我?变了?”

孟皋沉沉叹出气来,无力靠往床头,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心里头总装着事,什么事都想面面俱到。你仔细想想你有多久不曾开怀大笑了?我送给你的白鹤子你也许久未骑,连马场也不去……成日里就知道关心别人,怎么不关心关心自己?”

“原是这个‘变了’……”尚明裕十指交叉枕往后脑,淡淡地笑,“却也不是坏事。”

可很快,他又撇下嘴角,轻声道:“还不够。”

“还不够?”孟皋陡然腾起的声调里暗含不满。

尚明裕心里想着事,突然坐了起来,问:“你知不知‘放良’考试?”

孟皋见状也跟着坐正了,道:“知道。”

他在杂书里看过,所谓“放良”,即为奴为婢者脱离奴籍成为平民,而“放良考试”始于前朝,顾名思义,是为脱籍专门设立的一门考试,考的是当朝律法、为人德行以及四书五经,其考试难度之高,五百个奴婢里也未必能有一个通过。

说白了,只是个百官用以溜须拍马展现天子仁义的摆设无疑,他父皇似看不上这样假仁假义,所以这场考试并未沿袭至暨朝。

“杨起——哎提起那混小子我就来气,我爹一问他就将什么都给招了害我禁足!罢罢罢,算我自作孽,活该我替他操这份心——他说他奴籍考不了试做不得官,我想着这‘放良’考试或许是个出路,”尚明裕说着,垂头叹了口气,“我爹指定不会趟这浑水,我又没到上朝的年纪,也没个一官半职……”

孟皋乌眸微动,随即嘴角一扬贴身过去,手肘与肩头往尚明裕身上撞了撞,道:“想要官职不难,你爹是正三品武将,你能袭个恩荫,我记得年满弱冠就可参加恩荫武试,你底子不差,肯定能拔得头筹做个勋卫,何况你长得好,仪容出众可以跳过勋卫直接授官御前侍卫,到那时你侍奉御前,就能同我父皇说上话!”

尚明裕欲言又止,想了半天才道:“总觉得有些不妥……”

“你先试试,”孟皋眸中闪过一丝锋锐,想那太子同太子亲卫向来也是形影不离,“若是不成……总有别的出路。”

眼看尚明裕仍在犹豫走神,孟皋从怀里摸出贴在心口的“尚”字钱袋拍往尚明裕脑门,“那支笔我可以不计较,以后我给你的物件凭你怎么处置,但你得答应我,不许再还礼!你真心实意要送,我会收,你若只是为了还礼,我就全砸你脑门上!”

尚明裕揭下钱袋,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笑骂:“你有毛病啊?”

才说完,有只手当真勾出指骨,悬在他脑门上作势要敲,他配合地举起双手护住脑门道:“我有病我有病!再不还了!”

屋外燕雀啁啾,屋内低语互就。

尚明裕几经奔波早就疲乏不堪,正事说完后更是如同泄了洪似的安宁,同孟皋没聊几句闲话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孟皋几乎是蹭过尚明裕的鼻息扯来被子。

尚明裕睡得没心没肺。

可他对这没心没肺的人兜兜转转,还是狠不下心,还总怕他的一时冲动会毁掉尚明裕的所有。

只好一收再收,一想再想——

还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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