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天了。”雪来轻道,坐实那确是更梆之声。
想是西檀的梆具同京中不同,孟皋暗自思忖。
这时帐帘外透来个人声:“七爷,有人托物。”
孟皋眼皮微跳,说:“拿来我看。”
这话撬动那立在榻旁石头似的人,张怀礼猫步轻悄而去,回时脚下似灌了铅,沉甸甸地拖着。
“什么东西?”
张怀礼听出孟皋语气不悦,加紧步子将那物呈递。
孟皋接过一看,有笑意漫上眉梢。
他脚下轻快,往帐外大步行去,手里捏着的,是一只绣有“尚”字的鼓囊囊的钱袋。
临近门槛,孟皋松了口气,一把打起帐帘,“明裕……”
然而孤风萧索,扇惑斜插在帐帘两侧的防风火把,火光颤栗,地上长影晦明不定,却无论如何都只有一条。
孟皋却轻喊一声,“尚明裕。”
无人回应。
他仍不死心,又绕到毡帐的侧面搜寻,“……快别闹了。”
从前他惯爱玩的把戏便是如此。
先差人托物于尚明裕,等听到尚明裕问起人来才肯从门后现身,有时也故作不在,引得尚明裕跨出门槛失望叹气,他才跺脚从门后跃出吓人一跳。
其中有一回,尚明裕迎阳而出,他藏在门后望向那被金辉勾勒的俏立背影,没来由地痴愣,不自知地伸出双臂要拢……
“殿下,”张怀礼不知何时出帐的,四下寻找孟皋身影,“尚公子他……”
“闭嘴!”孟皋转身就走,“别跟来!”
一排排左右分立的私帐闪退身后,孟皋跨过主帐北门,在茶客惊奇的目光下穿堂而去,直冲守在南门外的两名门侍。
孟皋揪住其中一人衣襟,“他人呢?!”
那门侍一头雾水,垂眼见孟皋手里恶狠狠攥着那只经他转手的钱袋,恍然大悟,说:“跑了。”
比儿戏还要儿戏的答复,惹来扑哧一声笑。
无暇顾及那半生不熟的笑,孟皋狠力将门侍提到面前,森森地道:“你敢耍我?他好端端的跑什么?”
“殿下,他说的是真话呐,我可以作证。”
腔调懒懒,自他背后优哉游哉地冒出,倒也是不久前才听过的,不难认。
回头,果然看见宣戎落落大方地朝他走来。
心底顿觉狼狈,孟皋推开那名门侍,面色仍旧森冷,“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那自然是因为……”宣戎笑态可掬,“我在跟踪殿下。”
全然听不进此人胡扯,孟皋抬步迎上宣戎,讽笑说:“你管闲事管出瘾来了?”
宣戎长长叹气,似乎极为困扰,掺杂三分无奈,“之前不是偷偷向殿下解释过么?我哪里想多管闲事,不过是明哲保身。”
孟皋这才发现宣戎身后再无李奉行身影,亦寻不见其下属,想是在他离开匕首摊后,宣戎便也趁机吩咐那名下属护送受到惊吓的李奉行打道回府。
宣戎接着说:“人是我带出来的,若在我眼皮底下出事,该要拿我去问话了,殿下也明白那帮人口舌功夫有多了得,连尚公子这样好性儿的都……”
“行了!”
孟皋怒问:“尚明裕往哪里去了?”
那名被推开的门侍正理着衣襟,闻言抬头,张了口,面上又浮现出不知该不该插话的犹疑。
“我不知。”宣戎斩钉截铁地答道。
“你不是看见了么?”
“我并未看见尚公子。”
“那你作甚的鬼证?!”
“我证的,是尚公子那位小厮,”宣戎看向理好衣襟的门侍,“他将东西交给这位兄弟,捎完话拔腿就跑了。”
门侍如释重负,上来躬身道:“回七爷,那小哥儿确是一个人来的,捎了话,说是今日的茶钱记在尚公子账上,您不必等他。”
听及此处,孟皋指节收拢,碾得钱袋上的“尚”字扭曲变形,里头的银子争相谩骂,嘎吱作响。
跑的人是杨起,这才说得通了。
那小子撒下钱袋就跑,分明是怕他追问尚明裕的下落!
可他怎会猜不到?那个女人……
孟皋朝前跨出一步,定在那里。
放眼夜间的西市,街灯迷乱,人影幢幢,竟惹人辨不清方向。
追?何处追去?凭何而追?
“谁要等他。”齿缝轻震,猛一转身——
迎面就是宣戎那张笑脸,“我可等了殿下许久。”
孟皋惊得撤步,锁眉绕开这不知染上什么怪病的人。
宣戎却故技重施,扯住孟皋一臂,“我将人都遣走,就是想同殿下说话,谁知此处却要约帖,我只好一直在外头等殿下出来,殿下真不留我?”
“不留。”孟皋抽回手臂,冷酷地道。
手臂尚未脱出去太远,宣戎再擒,此番竟如铁爪般锢得死紧。
臂上酸痛,孟皋寒面回眸,“你今日是非缠着我不可?”
面对几次三番的冷眉怒目,宣戎不得其解,“上回在校场不还聊得好好的?”
“上回我也不知你是李奉行之流。”
“我不是。”
声如钟磬悠悠,可惜裹在闹市与夜风之中,实在是有些格格不入。
见孟皋满目怀疑,宣戎继续说:“我……”
“七爷!”有人打起帐帘疾步而出,是那管事。
趁宣戎分心看去,孟皋赶紧甩臂抽身。
管事看出孟皋脸色不好,忙道:“张长随不放心您,叫我跟过来看看,我家主人也让我来问,那盘棋可要收了?”
想到那盘根本救不回来的烂尾棋,孟皋心里窝火,怒目却碰上宣戎似笑非笑的神情,那模样可恨得像是在瞧一只被踩尾巴的狸奴。
而宣戎,仿佛就是想看狸奴跳脚。
孟皋冷下来,愈发看他不惯,亦想不明白他如此纠缠不休到底意欲何为,于是心生一念,反问宣戎,“你说话算不算数?”
宣戎笑得极深,“自然算数。”
孟皋“呿”地一声,冲管事道:“拿纸笔来!”
茶肆主帐内,矮几上孟皋大笔一挥,当着众人的面立下白纸黑字的契据。
那字龙飞凤舞,狂放难缉,宣戎本想叹一声“好字”,待看清上头的内容后却说:“我说话算数,何必再立字据?”
孟皋不理他,叫来管事,“我私帐里那盘棋不必动,他同我去接着下,若他赢了,准他留下,若他赢不了,即刻叫你们这儿的打手打他出去。”说着,迫宣戎在纸上同他一块签字画押,递给管事,“这契据你收着,不会叫你家主人难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