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明裕当真走了。
“我去一趟,很快回来。”
那人如此顺坡下驴地接话,仿佛对他这道逐客令恭候多时。
不顾形象地,孟皋向后一倒,整条人强塞给短榻,他不得不曲膝抱肘、含胸弓背,看上去有些难以喘息,却不愿调整姿态、调换位置。
闭目,旁若无人。
不知过去多久,有灰影隔着眼皮漫上来,孟皋攒眉,睁眼,张怀礼牵了毯子过来,正要往他身上盖,他推了开,坐起身。
雪来已移坐到他对面,聚精会神地揣摩他同尚明裕下的那盘棋。
盘上黑白棋子,自尚明裕走后一子未动。
“别看了,”孟皋说着,便要去收棋盘上的子,“这盘棋下得不好,等他回来重开一局。”
雪来出手抵住他,“这白子,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袖风拂烛,绒火怏怏。
烧化的白蜡露出长长一截烛芯,帐内黯然。
“……微乎其微。”孟皋疲惫地道。
“那便是有,”雪来接过管事递来的银剪,剪芯明烛,“再等等吧。”
自来时只喝了茶,未进过吃食,孟皋小腹咕鸣,胃里空空,他望向不远处矮几上各类自居、盛在不同器皿中的食物。
张怀礼正跪坐矮几前背对他,手上似有动作,不久,捧来个食盘跪奉。
食盘正中一只瓷碗,盛满块状的蜜瓜,在旁一片小碟,上头的葡萄竟叫人剥干净皮,切做两半去籽,如今正切面朝下,错落有致地堆起座小塔,再就挨一小碗沉入羹匙的湿酪,各类酥点围居碗侧,皆有一席之地,其中一抹乳白扎眼,是一小段干酪。
孟皋先尝过干酪,眉心微凝,搁回去,端起小碗,他滚了滚羹匙,尝一勺湿酪,眉头一抖,他放下小碗,执银叉戳起块蜜瓜压入口中,还未咀嚼,又叉起一块。
一吊长叹提在喉间辛苦,他嚼碎蜜瓜,咽得艰难,随后同方才丢棋一样,丢开插有蜜瓜的银叉。
孟皋越想越憋闷,不服气地道:“雪来,你说比不比得上,看的是人,是不是在说以你的琴技,哪怕是火不思,只要由你来弹,便可胜过琵琶?”
雪来静默片刻,道:“难说。”
“难说?”孟皋很是意外,“那你先前装什么义正辞严?”
“并非我装模作样,”雪来恳恳切切,“只是你忘了一件更为重要之事。”
“何事?”
“与何人比?”雪来缓缓而问。
黑瞳狂颤,孟皋心头一绞,答非所问,“你先弹来我听。”
雪来纹丝不动,阴翳双眸紧盯孟皋。
孟皋斜他一眼,咬牙道:“宫里的乐师同你比,够不够面儿?”
“实乃鄙人之幸。”
语罢,雪来总算肯让管事去取他帐中的火不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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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花梨交椅叫管事搬去矮几与矮榻之间,寻到个不至于远到看不清人指上动作,又不至于近到失去观赏韵味的绝佳位置。
雪白袍脚滑落,掩住横在椅下围作方形的椅足,雪来怀抱那支火不思,一手轻捻颈上,另一只手勾指便要拨向琴身。
“不对。”孟皋出言。
“不对?”雪来也未急弹拨,虚心道,“还请七爷赐教。”
孟皋隔空指了指琴身,目光却突然被那火不思颈部的四根琴轸吸引过去,它们形如四支逼真的羽箭,朝向一致地穿插过颈,看上去杀气腾腾,很是威风。
他分神欣赏,不忘说道:“你这琴身怎么同林朗那支火不思不同?他那支看着是蒙了羊皮,你这支……像是蛇皮?”
“是,也不是。”雪来似是在面具后轻声笑了,“我这琴面是由蟒皮做就。”
“同羊皮有何不同?”
雪来意味深长地答:“蒙蟒皮的火不思,音色要较蒙羊皮的更似琵琶。”
孟皋嗤笑,说:“你倒是有备而来。”他抬手一挥,又吊儿郎当地往榻上斜去,阖目不屑一顾,“弹吧!”
四下先是一静,只听夜风扑打帐帘,一阵,又一阵,似是比他还要不耐地催促。
忽来两三点弦音,混在拍帘的声响里,散了又聚,渐渐连将一起,勾出一条飘浮水面的绸缎,柔软轻盈。
孟皋却拧了眉,蓦地,眼皮一绽,他撑身坐起,漆色瞳仁中挤出冷若霜雪的茫白。
琴音同虚空中半缕动情的孤吟拼凑成歌,他瞪向雪来拨弦的指,瞪得眼眶酸胀。
这时那琴声陡转,如滚石而下,又似鸣沙肆虐。
嗡——
极为粗厉的一声扫弦,是那本还懈怠于榻的人比朔风猛烈,竟刮至雪来身前,紧紧提起雪来手腕,中断琴音。
一直候在雪来身侧待命的管事大惊失色,待回过神,面对两位贵主,也不知当不当拦。
“不对。”孟皋眸有赤红。
雪来未动,十分淡定地问:“又有何处不对?”
“这曲调不对。”孟皋不容置喙地道。
“七爷可知这是什么曲子?”雪来反问。
孟皋张了张口,良久,答不上来,他颓然松开雪来的腕,在雪来跟前踱来踱去,那双紧拧的眉,道尽回忆难全的痛。
“是西檀最古老的声曲。”
雪来嗓音沉沉,却叫孟皋耳目乍明。
那双玛瑙般乌亮的双目仿佛披一层血光,“这首曲子……有词吗?”
雪来遗憾摇头,“只有曲。”
“不对吧……”孟皋哑声。
“连曲名都不曾有过,只有曲。”雪来肯定地道。
“后半截不是原曲。”孟皋闭眼,耳畔终于又似绕有余音,记忆里娘亲的吟唱虽也极尽哀伤,却不是悲壮苍凉。
“原来七爷当真听过这首西檀古曲?”雪来声有喜色,可很快,又化为强烈的悲痛,“这古曲的后半段已于十三年前的西檀内乱中失传了……我接上的那半段,是漠北的曲子,名为《风沙暗》。”
孟皋睁眼,鸦睫抖去晶莹,看向雪来,“你不是西檀人么,怎么还会漠北的曲子?”
琴颈上的手一拢,默了片晌,雪来似才下定决心答道:“我虽为西檀人,可十五岁时为避西檀内乱北逃,在漠北做了十二年的异乡客,直至今年才离开漠北到此行商。”
当年西檀内乱,两支王脉交兵,其中一支求助于暨朝,暨朝援兵平乱后,西檀新任君主献书归属,自那以后西檀便不再有战乱了。
这段史实孟皋自然晓得,于是更加奇怪,“停战之后你不曾回过西檀?”
雪来抚摸琴弦,弦音滞涩无比,“西檀是我的故乡,可也是个会让人触景生情的伤心之地,我抛家而逃,实在无颜面对至亲亡魂。”
竟也是个有家不愿回的。
孟皋面有郁色,目露戚然地望着雪来。
“铛、铛!”
帐外两声击鸣震荡,是更夫敲梆的节奏,却不是木梆音色,像是某种铜器。
孟皋敛色,有些迟疑。
此前他从未在茶肆内待到深夜,未听过这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