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儿有人被吓跑还笑得蜜似的?”
一人啧道:“多说无益,翻开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着便翻了孟皋的牌面。
三人呼吸当场凝住,白眼一翻,脸都憋紫了,就差口吐白沫,这才以手抚膺猛叹,又合掌拜道:“七爷真是个活菩萨呀!”
二四、幺三两张武牌,凑一对正是个叫人倾家荡产的至尊宝!
-
后门直通深巷,穿堂风刮来一阵醇厚的酒香,是从前头飘到这头来,硬将人泡在酒坛里,孟皋如痴如醉。初春冰雪消融,湿气十分重,无赖一样趴在地上,让人走起路来都不安生,孟皋脚底抹了油,眼看要打滑似的。
他这回出来没带乌行云。
没有乌行云代步,他那双脚一落地,更是厉害,比地上的雪水更加无赖地跺回去,底盘稳如泰山。
再往深一些去,一辆马车停在巷尾,车前挂着灯笼,车里头也隐隐透着光,车旁站着个伶俐少年。
孟皋认得那是尚明裕近来新收的随侍,过完年正好十六,名叫杨起。
张怀礼追上去,踮起脚为孟皋披上斗篷,又想去前头替人束结,孟皋停不下脚,为了不让人挡道赶紧低头顾自系着。孟皋这两年个头窜得厉害,尚未及冠却已是个身将八尺的俏儿郎,杨起同他站在一块更是耗子见了猫,无端生出几分压迫感,见人来,不自在地缩手缩脚。
手上未停,孟皋抬起头来向马车里看,小声问杨起:“里头呢?”
杨起点点头。
孟皋再不多问,掀起车帘钻进去。
马车里过分逼仄,他太高,不得已弯腰,又心心念念要看尚明裕,抬了眼,只见尚明裕侧首靠窗出神,手却没闲着,垂在腰间的香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拿指腹轻抚上头的开线。
这人今日着一身意气风发的双蟒文武袖,半裳紫气半裳云来,随时要腾空而去一样,孟皋下意识直起身,“嘭”地,脑袋撞上车顶,惹得尚明裕回神发笑。
孟皋抬手揉着头,语气傲然地说:“笑什么?我太高罢了。”
坐去尚明裕身边,他扯扯刚系好的领,太紧,又问:“怎么不进去?你不来,我手气差到没边儿!”
“不敢。”尚明裕耸肩,“我爹最近盯得紧,所以才叫杨起上里头找你去。怎么,你也会输钱?”
这时有人轻敲窗沿,尚明裕掀帘,外头张怀礼递来个金笼,他接过鸟笼,少不得两声小哨逗一逗,笑道:“你怎么还把大爷带出来遛,今日里头热闹着吧?”
“大爷”是那八哥的名,孟皋取的,只因孟皋没少带这破鸟去些市井之地玩闹,次数一多,它也成了精似的学会许多俏皮话。有日孟皋像从前一样闹它,它一昂首,脱口而出“我是你大爷”,可把孟皋气坏了,一人一鸟竟都抻着脖子吵起嘴来,那场面连张怀礼都忍俊。最后孟皋吵它不过,才认了这个“大爷”。
眼看尚明裕挂好金笼,张怀礼才到前边去坐好。
孟皋像是冷,摩拳擦掌,谎道:“输光了,热闹归热闹,可再玩下去得拿大爷抵债。”
八哥一听,不乐意,叫唤说:“穷衰鬼!穷衰鬼!”
尚明裕笑得前俯后仰,孟皋脸一黑,伸手用力拍飞鸟笼,“你再叫我今晚炖鸟汤喝。”
八哥扑翅,随意叫了两下才噤声。
“公子,现今上哪儿去?”坐在前头的杨起扯过缰绳来问道。
“去西边的击鞠场。”孟皋掀帘抢道,又扭头看尚明裕,“我输光了钱,一会儿你替我赢回来。到那儿不许押别人,你只押我,我保证你赚得盆满钵满。”
杨起一扬马鞭,车轱辘施施然,接着滚得迷花人眼。
“你大晚上击鞠?”尚明裕挑起一边眉,也掀帘探出头去,“驾慢些,当心打滑。”
杨起应声,果然慢下来。
孟皋神秘一笑,“没瞧过吧?最近的新花样,叫引灯击鞠,你去了便知。”
-
马车离了迎春湖,离了喧嚣。融雪后近道到处是薄薄的冰,不好走,只能绕道而去,路上耗费小半个时辰,尚明裕被磨得耐不住,靠在窗边打起盹,风撩起窗帘吹乱他鬓边的发。
有一缕紧紧地嵌在他的唇缝,他不察,孟皋却替他感受到发丝的细软,心下是暖风自来,鼓动着想要将人唇上的发丝撇去。
乌眸怕太过锋利的目光会将人惹醒,柔得一塌糊涂。
孟皋解下斗篷,披在尚明裕身上掖紧,凑得更近,离窗更近,呼吸也被湿重的风吹乱了。
而尚明裕的仍是平缓。
平缓得叫他愈发想要兴风作浪。
“吁——”
马车一晃,停了,孟皋见尚明裕醒来,一缩手,心虚地说:“到了。”
尚明裕倾身,斗篷往下滑,他不经意地捞住看一眼,睡醒有些凉意,便毫不客气地将孟皋的斗篷披在身上系好。
张怀礼替车里二人撩起车帘,只觉得孟皋今日确实心情大好,嘴边的笑都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