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泽左手把手机塞回裤兜,屏幕暗下去前,林楠瞥见他点开朋友圈,勾选"谁可以看"时,勾了一个头像。
"走了。"江泽说,左手提起那个空了的塑料袋,"吃月饼去。"
"哪儿有月饼?"邹天顺问。
"我家。"林楠说,把打火机塞回邹天顺手里,"我爸寄来的,莲蓉蛋黄。"
"有我的份吗?"邹天顺眼睛亮了。
"没有。"江泽和林楠异口同声。
邹天顺:"……你们俩复制粘贴啊?"
公园长椅在湖边,漆皮剥落的木条上积着去年的鸟粪。林楠从书包里掏出个月饼盒,铁皮的,印着"云川宾馆"四个金字,边角凹进去一块。他掀开盖子,里面码着四块月饼。
"就四块?"邹天顺凑过来。
"我的。"江泽说,左手拿起一块,月饼皮上印着"莲蓉蛋黄"四个小字,被压得有些变形。他用左手掰开月饼,塑料刀叉在盒底,他没用,直接用手掰。莲蓉粘了满手,白色的馅儿里裹着颗油汪汪的蛋黄。
"给。"江泽把蛋黄那半边递给林楠,自己拿着莲蓉那半边,指尖沾着油。
林楠接过,指尖碰到江泽的掌心,像触电般缩了一下,但指尖却在半空蜷了蜷。他咬了口蛋黄,沙糯的口感在舌尖炸开。
"好吃吗?"江泽问,左手拿着那半边莲蓉月饼,没吃,只是用拇指抹了抹林楠嘴角沾着的碎屑。
"嗯。"林楠点头,喉结滚动,"明年……"
"明年什么?"
"明年中秋。"林楠声音低了下去,"要光明正大带你回家。"
江泽左手顿住,月饼渣掉在裤腿上。他看着林楠,左手去握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那层黏腻的糖渍和莲蓉油混在一起。
"好。"江泽说,"我等着。"
邹天顺坐在长椅另一端,手里捧着半块月饼——王实朴分给他的,豆沙馅。他看着江泽和林楠,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突然开口:"江哥,你们俩……"
"什么?"江泽转头,眼神冷得像块冰。
"……月饼还有吗?"邹天顺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我饿了。"
"没有。"江泽说,左手把剩下的半块莲蓉月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噎得喉结滚动,"回家吃泡面。"
"无情。"邹天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王实朴,打球去。"
王实朴没动,他盯着湖面,突然说:"孔明灯掉下来了。"
众人抬头。远处,那盏写着"电磁感应"的灯正摇摇晃晃地往下坠,像只受伤的白鸟,最后挂在一棵梧桐树的枝桠上,火苗舔着树叶,冒出一股青烟。
"操!"邹天顺拔腿就跑,"别着火啊!"
江泽和林楠同时站起来。江泽左手还攥着林楠的手,跑了两步才松开。
"没事。"王实朴拉住邹天顺,"灭了。"
那盏灯挂在树上,火苗已经灭了,只剩个白色的骨架。
"愿望太重了。"林楠说,左手重新插回裤兜,指尖蹭到那张皱巴巴的橘子糖纸,糖块已经有些化了,黏在包装纸上,"老天爷扛不动。"
"你的愿望轻?"江泽问,左手把月饼盒盖上。
"轻。"林楠笑,嘴角还沾着蛋黄的碎屑,"就四个字,岁岁年年。"
江泽没说话,左手把月饼盒塞进书包。他右手试着抬起来,去拉林楠的左手,指尖使不上劲,只能勾住他的小指。
"走了。"江泽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回家。"
"嗯。"林楠勾了勾他的小指,"回家。"
邹天顺和王实朴已经走远了。江泽和林楠往公园门口走,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又被拉长。
到巷口时,江泽停下,左手从裤兜里掏出那个打火机,金属外壳在路灯下反光。他递给林楠:"你的。"
"送你了。"林楠说,"下次放灯还用得着。"
"下次?"江泽左手攥着打火机,指节发白,"明年?"
"明年。"林楠说,左脚鞋带又散了,他弯腰去系,打了个蝴蝶结,"还有后年,大后年。"
江泽盯着那个蝴蝶结。远处传来十二点的钟声,沉闷。
"走了。"林楠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天见,哥。"
"明天见。"江泽说,左手把打火机塞回裤兜,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三步,他回头,看见林楠还站在路灯下,浅蓝连帽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楠瓜。"江泽喊了一声。
"嗯?"
江泽左手从书包侧袋掏出那个铁皮盒——那是他刚才趁林楠不注意,从盒底抽出来的备用月饼。他把盒子抛过去:"忘给你了。蛋黄的。"
林楠接住,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块完整的月饼,塑料包装完好,但边角被压皱了。
"明天吃。"江泽说,转身走进夜色里,左手插在裤兜,指尖蹭着那颗没送出去的橘子糖——糖纸已经被焓得发软,糖块有些化了,黏糊糊地贴在指腹上。
林楠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左手掀开月饼包装,掰了一小块莲蓉,塞进嘴里。甜得发腻。
他掏出手机,点开江泽的朋友圈,那张"团圆"的照片下面,多了一个小红心——是邹天顺点的赞。林楠笑了,左手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最终没点赞,只是把照片保存下来,设成了壁纸。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江泽的消息:"到了。"
林楠打字:"我也到了。"
发送。他左手攥着那块月饼,往家走。鞋带又散了,拖在地上,啪嗒啪嗒。
而江泽走在另一条巷子里,左手从裤兜掏出那颗橘子糖,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炸开,酸得眯起眼。
正好三秒。
他抬头看天,那两盏孔明灯已经看不见了,只剩半块月亮,像块被咬了一口的月饼,挂在云川县的夜空上。路灯突然闪了一下,远处传来野猫叫春的声音,凄厉得像婴儿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