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来医院了。
阿昀呆呆望着窗外,忧伤如雨中的喇叭花。
医生给他做完检查,除中暑外,还有长期营养不良,严重了,会引发很多疾病甚至死亡。
医生老是习惯往严重里说,当年娘生病时,说不过三五年活头,现在不也好好的,还能下地走动。
他觉得医生吓唬人。
阿昀叹口气,医药费54块钱,醒来时吊瓶已经打上了,退是退不了。
钱是孟熠垫付的,不知多久才能还上。
门“吱呀”打开,孟熠收伞走进来,端着一碗方便面,热腾腾冒汽,上面窝了荷包蛋。
“快,趁热吃,补充点营养。”
阿昀摇摇头。
“我不饿,你吃吧。”
方便面的香气扑鼻四溢,是一种新的,从未尝过的味道。
这是有钱人家吃的东西,太贵重,一小包要一块二,能买两斤粮食。况且,孟熠已经垫付了那么多医药费。他怎么好意思再吃人家的东西。
“撒谎。”孟熠一把掀开薄被,撩起他衣服捏捏,“你看,肚皮都瘪了。”
屋内其他病友哄堂大笑,齐刷刷望向这边。
阿昀囧的不行,脸烧得慌,忙遮住衣服接过碗,拿筷子挑起来往嘴里送。
他最害怕引人注目。
孟熠看着他笑,总算听话了。
阿昀闷闷吃完,趁孟熠出去还碗的空隙,写了借条。
医药费加上方便面的钱,一共55.2元。
孟熠看完借条,脸色铁青。
他觉得阿昀太见外,他和他之间,用的着这样吗?丁是丁卯是卯,他心里不舒服。
“我不用你写借条。”
孟熠三两下撕碎。
阿昀怕他又嚷嚷,只好随他去了。心里暗暗下决心,这钱一定早些还。
吊瓶一共打三天。
阿昀早就想回家干活。可是孟熠盯得死死的,白天晚上形影不离。
病友们都说,哥俩好的像穿一条裤子。
阿昀只是笑笑,孟熠倒是健谈,常常引得众人大笑。
阿昀其实病的挺重,到第三天才能勉强下床。
医生说打完这瓶,可以回家静养。
娘也在这个医院,二楼,右手边第二间就是。
阿昀一直没勇气上去。
总觉得自己生病花钱,是天大的罪过。
他害怕,害怕娘骂他,责备他。特别是在孟熠面前,丢面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两人收拾东西出院时,阿昀娘出现了。
阿昀永远忘不了,娘当时鄙夷刻薄的目光,那目光,像刀子,在以后的日子里,反复刺伤着他。
“你们看看,看看!这就是我那白眼狼的儿!住院三天了,也不来看看娘!”
阿昀娘蜡黄的脸上唾沫横飞,手指几乎点到他额头上。“要不是建庆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偷懒偷到医院里来了!”
“大娘,阿昀没有偷懒,他真得病了。”孟熠一边劝着,一边看向阿昀。
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麻木惨白,像死过去般。
不能辩解,不能顶嘴,不能言语。
反抗,娘会变本加厉骂他。
“年轻轻的能有什么病?缺心眼的玩意,睡一觉就好了!住院得花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啊!咱家哪有钱!”
有病友劝她少说两句,她反倒越骂越起劲。
仿佛这样,没有丈夫,没有公婆,被人欺负……所有的不公平会一扫而空。
仿佛这一刻,她内心不再自卑,不再被人瞧不起,终于耀武扬威的,与众人融入。
一时间,门外面也围过来许多人。
众人目光在俩人之间逡巡,苍蝇般小声议论。
阿昀没有抬头,也知道那些目光探究、兴奋,像看一只杂耍的猴子。
“他根本没病,都是装的!就是想偷懒!我一个人,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他长大,为了这个累赘没改嫁,他就这样报答,我这日子以后还怎么过……”
阿昀娘消瘦的身体颤抖着,眼珠凸起瞪着儿子,像看仇人。
孟熠挡在阿昀身前,拿着病历给她解释,阿昀是真病了,病得很严重,病得起不来床。
可惜微弱的反抗声,淹没在阿昀娘戏腔般的哭喊中。
“我死了就好了!我死了就好了!白眼狼!丧良心!跟你爹一样一去不回,坑人!骗人!”
“爹是好人。”阿昀苍白着脸辩驳。
爹肯定会回来。爷爷奶奶说过,爹是一个品行端正的人,老实能干,勤劳吃苦。
他一定有什么难处。
难熬的日子,阿昀总是安慰自己,再坚持一下,爹回来就好了。
“阿昀,快跟你娘认个错。”
“你娘拉扯你长大不易,可得好好孝敬她!”
……
无数个声音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将阿昀的灵魂淹死。
有人抬起他的头,有人拉扯着他的胳膊……
“快认错!快认错!……”
阿昀呆傻望着他们,嘴巴张了张,喉咙紧的发不出声。
他只是生病了,错哪了?
嘭地一声巨响。
“都他娘的闭嘴!”孟熠瞪着眼,像一头野兽,愤怒地摔碎一只碗,白瓷的渣渣四溅,众人后退,腾出老大一块地方,生怕扎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