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昀低头拉车,穿过一堆又一堆人群,那些肆无忌惮打量的目光,明目张胆的声音让他喘不过气。
“阿昀!”
前头突然冒出个人,挡住去路。
阿昀心里咯噔一下,是二叔家的建庆,他堂弟。
两家关系水火不容,特别是爷爷奶奶去世后,因宅基地的事闹得你死我活。
平时,能躲就躲。
“哟,准时交公粮了?”建庆阴阳怪气,“粮食是自家种的,还是拿自己换的啊?要凑齐一麻袋粮食,可不容易啊!”
众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这种场面,阿昀习惯沉默应对,低头躲到另一边,却被铁锨左挡右挡,挡回来。
“建庆,你让我过去吧。”他低声央求。
建庆岔开腿,拍拍,无赖道:“行啊,从我□□里钻过去。”
周围哄堂大笑。
阿昀涨红脸,手指狠狠掐入肉里。
今天这顿揍躲不开了。
建庆手里有铁锨,别砸坏地排车,车是孟熠哥家的,不能给人家弄坏了。
阿昀朝树荫下张望,期盼孟熠能看见,先把地排车拉过去。孟熠哥朝这边走了几步,突然别过头去,朝更远的地方去了。
阿昀心一下子凉透,拉起地排车想跑,却被人一把薅住衣领甩到地上。恰巧趴到一人脚下,那脚嫌弃地后退几步,唯恐沾到。
“臭不要脸!霸占我家房子,还想跑?”建庆轮起铁锨砸车把。
阿昀爬起来拉住他,哀求:“别砸,地排车是孟熠家的……”
“少拿孟熠压我,东洼村,最瞧不起你的人就是他!村长家的咋啦?照样砸……”
铁锨重重挥下去,砸向地排车,阿昀扑上去挡住,右腰侧猛然剧痛,断了般,趴地上半天没起来。
“真贱!”建庆顺势骑人身上,轮起拳头,还没落下,被后面飞来一脚,踹进路边粪堆里。
“吃屎去吧!憨熊!”
阿昀回头,呆住。
孟熠站在烈日下,怒目圆睁,像一头猎豹,浑身透着狠劲儿。
浓眉厉眼,高挺鼻梁,一张野性、不好惹的脸,看人时眼眸微透下三白,带几分嚣张野痞。五官极其俊毅,寸头被他驾驭得完美无缺,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叫嚣:“老子天下第一!”
天生的张力和压迫感。
人群安静如鸡。
阿昀心猛然颤了颤,隐隐生出担忧。
他分不清这一脚是帮他,还是因为厌烦建庆。建庆说孟熠最瞧不起的人就是自己,十几年的偏见,是一顿饭,一个鸡蛋转变不了的。
他沮丧低下头。
“孟熠你多管闲事!阿昀是你什么人?你这样向着他!”建庆撑着四肢,像屎壳郎一样爬出粪堆。
阿昀心里一紧,竖起耳朵。他也想知道,自己在孟熠心里,有没有一点点份量。
孟熠愣怔半晌。
本来不想管这档子破事,欺负阿昀的人多了去了,不差这一桩。不知道怎么的,还是忍不住这边瞟了一眼。
只一眼,脑仁气炸。建庆竟然骑到阿昀背上,他算个什么东西!
大脑还在犹豫,腿已经控制不住,一脚将人踹飞。
阿昀是他什么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碰过的东西,别人不能碰。哪怕是一条臭鱼。
视线无意间落到阿昀红润嘴唇,孟熠蓦地想起酥麻过电的感觉,心里痒,义正言辞说:“张爷爷在世时,你们两家的房子就分好了,什么霸占不霸占的,我谁也不偏向,我向着理!”
“向着理?我看你相中阿昀那张小俏脸了……”建庆叫嚷。
阿昀心里咯噔一下,臊个大红脸,抬眼去看孟熠,他果然变脸。糙老爷们,最受不了这种侮辱,都怪自己连累他。
阿昀这张脸,过于俊秀,女人嫉妒,男人心动。
村里不少糙汉子见他白嫩,时不常摸胳膊摸腿揩油,说些下流话。阿昀不知该怎么办,也不知道怎么辩解。
久而久之,风言风语,就传成他为口吃的,勾搭汉子。
好在村长严厉训斥几个,这才消停。
“放你娘的屁!”孟熠冲上去,朝建庆鼻梁“砰砰”两拳,鼻血喷出,血溅半空,众人惊叫散开。
建庆猪嚎似的,直叫唤。
有几个爱管闲事的,拉开两人,捏住鼻子,领建庆去了卫生室。
孟熠朝他背影啐几口,气势颇凶,转身直直向阿昀走来。
阿昀心里一紧。
“怂货!还不起来拉车!”孟熠踢踢阿昀腿,心里直冒火。爹知道这件事,又得骂他彪。
都怪阿昀。
阿昀腰钻心疼,面色苍白,还是争扎爬起来。
前襟后背全是土,袖子也破个洞,胳膊肘蹭掉一块皮,赤目血珠混着泥土往外冒,触目惊心。
两人擦身而过,指尖无意间触碰,立马弹开。
孟熠暴躁火气倏地熄灭,那指尖柔软,清凉,莫名令人心静,余光瞄到冒血的胳膊,也觉得格外可怜。
“上来。”他上前架住车把,朝阿昀抬抬下巴。
“什么?”阿昀微微瞪大眼睛。
“上不上?不上我走了。”
阿昀整个人懵懵的,做梦般坐上去,背后一阵唏嘘声。
孟熠回头狠瞪,人群瞬间安静。惹怒眼前这个人,不折腿都是万幸。
孟熠冷哼一声,架着车把,雄赳赳气昂昂走出人群。
众人心里直犯嘀咕,俩人什么时候走这么近了。
日头晒得人晕晕的,一切那样不真实。
一路颠簸到家。
阿昀腰间阵阵刺痛,脸色惨白,额头冒汗,死咬嘴唇硬撑。
孟熠直勾勾盯着人家嘴看,嘴咬得越红,心越痒。心一痒,就想领人往屋里钻干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