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再洗吧。”阿昀不肯动。搓澡,那岂不是要搓全身。他本就害羞,不大与人接触,更何况坦诚相见。
太恐怖了。
“指使不动你了是吧?”孟熠摁住阿昀肩膀,指着屋外高高麦秸垛问,“谁拉回来的?”
“你。”
孟熠又指指堂屋一麻袋粮食,问:“麦子谁割的。”
“你。”
“滚出去找大盆。”
阿昀麻溜滚了。寻了个隐秘的地方,大槐树后面放大盆。靠墙,靠大门。这样,即使有人站在房顶,也瞧不见。
孟熠站在院中央,脱掉背心裤子,见阿昀不动弹,没好气说:“端盆过来,躲树后面干啥?”
“哥,这里洗澡,别人看不见。”
“大男人,还怕看啊!”孟熠鄙视一眼,走过来拿走大盆,举过头顶浇下去。冰凉井水钻进燥热毛孔,太阳都看着清凉许多。
爽。
孟熠抹把脸,扔给阿昀一条毛巾,伸展四肢,朝他抬抬下巴。“搓。”
阿昀低头,慢腾腾移步。这哪是搓澡,简直是上刑。
“想看啊,就大大方方看!我这身材,馋哭多少大姑娘呢。”
“这腹肌,这线条,多少人想摸摸不到。”
阿昀咬牙,闭眼,胳膊都晃酸了,心想,什么时候能吃饭啊,好饿。
搓完一遍,孟熠又往头顶浇了一盆水,乐地吹口哨。
阿昀见他心情不错,想乘机道个歉,张了几次嘴,支支吾吾说:“那个……”
孟熠扭头,目光兴奋。“什么?”
“没……没,”阿昀手里的毛巾一哆嗦,脑子一抽来了句。“哥,你这皮真厚,怎么搓都不破,是块好皮。”
孟熠两眼一抹黑,有这么夸人的嘛,扯过毛巾,头也没回骂了句:“滚蛋!”
又让他装上了,孟熠浑身通红,皮都搓掉一层。
阿昀松口气,一头扎进厨屋。
等孟熠冲完凉,饭也上了桌。
三菜一汤。
清炒豆橛子、茄子炖豆橛子、凉拌豆橛子,外加豆橛子洋柿子汤。
红红绿绿紫紫,瞧着直犯恶心。没鱼没肉,喂兔子呢。
孟熠蹙眉,一摔筷子。“豆橛子,豆橛子,全是豆橛子,豆橛子救过你命啊!”
阿昀大气不敢出。家里穷,很少买肉。就这些菜,还是七拼八凑的。
豆撅子长得快,一茬接一茬,家家户户都这么吃。
气氛尴尬。
阿昀沉默半晌,嗫嚅说:“哥,你碗里有鸡蛋,剥了皮的。”
家里唯一的鸡蛋,他煮了。母鸡每天下蛋四个,平常或是卖了,或是给娘吃,阿昀舍不得尝一口。
孟熠拿筷子一搅,果然有,夹住一口吞进去,噎嗓子,顺了几口汤,又往外冒汗。
太热了,他双手抱胸,脱掉背心。
阿昀目光,控制不住被引过去。
方桌不小,孟熠一坐下,两条长腿藏不住似的,露出一小截黑裤腰,腰细肩宽,肌肉结实线条分明,浑身透着男人味儿。
阿昀想,要是自己像他一样壮,就不用受欺负了。
“看什么看。”
阿昀被眼前瞬间放大的五官吓傻,手里的馒头掉地也顾不得捡,脸色尴尬,恨不得钻进碗里。
孟熠坏笑,屈肘、握拳,得意炫耀硕大的肱二头肌。
“大吗?”
“大。”
“想不想摸?”
阿昀耳垂倏地羞红,埋头扒饭。
孟熠见他那臊样儿,嘴角勾笑,桌上饭菜也合口许多。
等到下晌午,两人将麦子扬完拉回家,总共四麻袋,全部立在堂屋大立柜前面,摆得整整齐齐。
孟熠看眼座钟,马上四点,转头对阿昀说:“挑一袋实诚的,拉到粮站去。”
阿昀心隐隐作痛,动作也变得慢腾腾。
天旱,收成不好。除去交的,卖的,余粮勉强够吃。每一粒麦粒,都流着汗水,他舍不得。
孟熠一眼看穿他心思,冷哼一声,扛起麻袋装车。
一路上,阿昀架着车把,走得特别慢,孟熠撵了好几次,才到粮站。
阳光热辣,蒸笼一般。
粮站里排起长队,黑压压全是人,村民时不时用衣袖擦汗,议论着今年收成不好,没办法,该交还得交啊。
阿昀又一阵心痛。
很快轮到他。
一个穿蓝色衣服的工作人员过来登记,过称,将粮食倒地上检查,说了声合格。
公粮就算交完了。
交公粮时,孟熠站在远处树荫下乘凉,一点也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人多的时候,他总是离自己远远的。
阿昀知道,自己出现的地方,就是焦点,孟熠自然不愿跟他在一起。
丢人。
刚才交公粮时,议论声就没断过。
“这就是东洼村的那个阿昀?长得还挺俊。”
“害,爹找不着了,娘克夫克公婆,还是个病秧子。”
“老张家也真是,小儿子夭折,大儿子找不到人,夫妻俩病死,这老大家的阿昀,还不满十九岁,哪能撑起一个家,可怜……”
“可怜?他是二椅子。听说跟很多汉子不清不楚,会勾人得很,要不然凭他一个人,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哟……”
“唉,伤风败俗!伤风败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