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这一个自上而下的眼神,皇后便彻底明白,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王老乃皇家琴师,专门教导各位皇子公主及诸位贵女伴读,只有各家嫡出才有资格入他的课堂,《秋风吟》乃王老传世名作,非他亲自指点指法,寻常人根本弹不出全曲。
五娘是王家庶女,自然没有资格上王老先生的琴课,也弹不出这首琴曲。
而你,指法流畅,技艺深厚,用起王老的琴来得心应手。
你,绝不是五娘。”
许辽笙字字珠玑,不容反驳。
“……原来如此。”皇后哑口无言,只余自嘲一笑。
“五娘在哪?”许辽笙从齿间挤出这四个字,双拳紧紧攥在一起。
“想知道?”皇后璀璨一笑,笑容诡谲,让人看了背后发凉。
“可是我怕我说了,笙郎会伤心啊。”
“五娘在哪!”许辽笙呼吸急促,声线微微颤抖。
皇后攀上他的肩膀,嘴唇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娇媚。
“城郊乱葬岗,三年前,我亲自扔到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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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绿茵和高太监在走廊上来回焦急踱步。
皇上一刻钟前醉醺醺的进了皇后寝宫,至今里面还没任何响动,不知发生了何事,他们心急如焚,但也毫无办法。
“哗啦——”
一堆器物碎裂的声响从屋内传来,门外侍立的宫人们都吓了一跳,颤颤巍巍的跪了下去。
“娘娘!”绿茵惊叫了一声,忍不住想要推门进去。
“欸,绿茵姑娘,稍安勿躁。”
高太监一把拦住了她,眼神示意左右把门守好。
绿茵挣扎了几下无果,只能放弃。
两人的目光继续盯着门扇,皆是情绪复杂。
屋内,许辽笙站在一片狼藉中,巨大的悲痛让他维持不了站姿,只能一只手撑着桌子,泪落如雨的从眼眶中淌下,眼神茫然无光。
“……你,杀了她?”
“对,我杀了她。”皇后面无表情的说。
许辽笙的世界在崩塌,他极力维持着最后的冷静,想找寻一个答案。
“为什么?”他颤抖着问。
“身为王家女儿,受王氏养育、教导,竟不思回报……既然她不好掌控,就别怪父亲无情,找人顶替她。”皇后语调波澜不惊,仿佛在陈述今晚吃了什么般平淡。
“至于为什么是我来杀……父亲高瞻远瞩,为了防止我受你蛊惑,沉迷情爱,便让我亲自动手,在一切开始之前杜绝了我与你的可能性。”
许辽笙痛苦的喘了口气,对于这个答案,他虽然已有准备,但亲耳听到时,还是难以接受。
"……仅仅是因为她想要凭自己的意愿生活,不想被你们操控,你们便杀了她!你们怎么敢!”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她既然不肯听话,就要承担后果。”
“可你毁了她一辈子!”许辽笙声嘶力竭。
“我毁了她一辈子?”皇后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尖声道,
“呵,生在王家,庶女和嫡女都一样,是家族的筹码和随时可弃的棋子,从来都是身不由己!哪怕没有遇见你,她也会像个物件一样被交换,在某个高官贵人的后院搓磨至死!
——毁了她的从来不是我,是京城王氏,是欲壑难填!”
许辽笙也发了狠,他想着那个甘愿冒险救人的女孩,想着她的尸骨在无人问津的乱葬岗躺了三年,腐烂、融化、消失。
他人生第一次那么想要杀人,想不顾一切的毁灭。
从皇兄那里拿到那份栗子糕的信件时,他就已经死了,被人拿着无形的刀,一刀一刀捅死了。
他逃避、压抑、跑来质问,却得到了更糟糕的答案。
“你不要在此惺惺作态!王家固然罪该万死,可你也并不无辜!
错了就是错了……可笑当年我跪请三日求娶五娘,求来的竟是她的催命符,论此前因,我也难辞其咎……”
多可笑啊,多荒谬啊。
堂堂天子,九五之尊,被人当狗一样牵着鼻子玩弄,与心爱之人天人永隔,还傻傻的与杀人凶手同床共枕,做了三年的恩爱夫妻。
许辽笙无可避免的泛起一阵恶心,他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天地都颠倒了。
天旋地转间,他看到了手边熊熊燃烧的烛台。
“你……你要干什么?”皇后毕竟与他朝夕相处,彼此的一举一动都最为熟悉,此刻她看到许辽笙定格的视线,心中疯狂响起预警。
“许辽笙!”她尖叫道,身体不住的后退,躲到床帘后面去。
许辽笙轻轻笑起来,清秀如冠玉的面容生动而温柔,但通红空洞的双眼却打破了他舒展而整齐的五官,被这样的他盯着看,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恐惧。
他单手拎着烛台,一步一步上前,掀开床帘,把自己也裹了进去。
“……”
“王氏,既然我们都沾了人命债,便就一起死了偿还与她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