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睡得很不安稳，太后寿宴后的这几日，她时不时就心悸心慌，经常半夜被噩梦惊醒，醒了之后就看着身侧冰凉的空榻发呆。

许辽笙自从那日寿宴后，就再没来过后宫。

皇后让绿茵去问过，得到的结果是南方水患，这几日皇上一直宿在书房，彻夜不眠的处理公务。

“笙郎……笙郎……”

蜷缩在软榻上的女人在睡梦中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显然是心思忧虑，在梦中也不得放松。

“哧”一道烛火燃起，照亮了屋内这一方天地。

皇后倏然挣开眼，视线被昏黄的灯光扰得一阵模糊，她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过了几秒才聚焦到站在床前的人身上。

摇曳的灯火旁，许辽笙静静的站着，一半的脸隐藏在黑暗中，另一半暴露在月光下，眼神明灭。

“笙郎！”

她惊喜的叫出声，眼底笑意和委屈一并涌出，语调好不千娇百媚。

“你怎么来了……”

皇后撑着身子坐起来，撒娇道：“离那么远做什么？快过来！”

许辽笙沉默不语，屹立在原地，仿佛是一尊雕塑。

“……笙郎？你怎么了？”

皇后眼里的笑意逐渐消失，上扬的嘴角慢慢落了回去。

“……怎么来了也不说话？”

她下了床，试探性的往许辽笙那边靠近，一下子就闻到了明显的酒气。

他喝酒了？

皇后愣了下。

夫妻三年，她从未见过许辽笙酗酒，他是个极乐观的人，就算公务再忙、烦心事再多，许辽笙也不会借这种行为来发泄。

如今这是……怎么了？

“三年前狩猎上，你救了我。”

在皇后愣神的间隙，许辽笙冷不丁开口，语调低沉沙哑，几乎听不出是他的本音。

皇后心尖猛然一颤，她意识到有些事情好像已经超出了她的控制。

“是、是啊，那也是我与笙郎的初见。”皇后强颜欢笑。

“初见……”许辽笙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悠长深远。

“是啊，那是我与五娘的第一次见面。”

许辽笙嘴角扯开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苦涩且绝望。

“——也是最后一面。”

“轰隆——”一声惊雷响彻在皇后心底，她踉跄了一下，不可置信的抬眼。

“你说什么？”

许辽笙向前走了一步，另外半边脸从阴影中挣脱出来，完全被烛光照亮，皇后这才发现，他隐于暗处的另一只眼睛盈光闪烁，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滚落，一滴一滴砸到地上，溅起震耳欲聋的声音。

许辽笙就睁着这样一双痛苦悔恨的泪眼，与皇后久久对视。

“我说，我的五娘，在哪？”

“我问你，她在哪？！”

“……”

皇后一步一步的后退，直到被许辽笙逼的跌坐在床上。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切都完了，他终究还是知道了真相。

凭什么？她极力的隐藏，努力做到最好，如履薄冰的日日夜夜，她谨小慎微的经营着拥有的一切，为什么还是留不住？

蜉蝣朝生暮死，她以为少年的情谊会地久天长，帝王的承诺亦一诺千金。

那些夫妻情分，那些海誓山盟，字字句句真心实意，给的……从来都是另一个人么。

他果然，从来没有爱过我。

何其可笑，三年恩爱，如梦泡影。

皇后低低的笑出声，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笑的眼泪都溢了出来，神似疯癫。

“你最终，还是知道了……我哪里漏了陷？”

许辽笙就这样看着枕边人痛苦扭曲的神色，看着她完全变了个样子，眼底的狠辣与冷漠完全不再掩饰。

再也不像那个夏日槐树下羞红了脸的少女。

这三天他闭门不出，整日饮酒避世，从不可置信到早已麻木，本以为不会再有任何触动，可看到她完全陌生的神情，许辽笙忽然感到心痛到无法呼吸。

“那日母后寿宴，你与皇姐共弹了一曲《秋风吟》。”

“《秋风吟》？有何不对？”皇后慢慢眯起眼，冷笑道，“难道本宫弹得不好吗？”

“你弹的很好，正是因为弹的太好了，所以不对。”

许辽笙直起身，居高临下的垂眸看着皇后，她恍惚间发现，登上帝位三年，许辽笙的气势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当年那个她一靠近就语无伦次的小皇子，如今已在举手投足间充斥着上位者的姿态，眼神流露间是帝王不可触动的威严。

只不过平日里相处的时候，许辽笙都尽量收敛着自己，事事捧着她，乖乖听话，从无怨言，给了皇后许辽笙还是当年那个局促少年的错觉。

如今他不再隐藏自己，那些冷漠、威压、高高在上的气息就自然流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