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一起看电影”。他们没去电影院,在家用投影仪看了一部老电影——《诺丁山》。程阳生前最爱这部,说浪漫得不像话。看到一半,他靠在林墨肩上,林墨的手轻轻揽住他。电影里的台词在背景里流淌,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时光温柔得像要静止。
电影结束,程阳看了眼清单:“下一件,一起散步。”
“去哪?”
“江边。”
他们沿着江边慢慢走。秋风已起,梧桐叶开始泛黄飘落。程阳穿着林墨的外套——他自己的实体化衣服在上午的超市里“不小心”解除了,现在穿的是林墨的,大了一号,袖口要挽起来。他们手牵手,像任何一对普通情侣,走过熟悉的风景,走过他们生前常走的路。
“你还记得吗?”程阳指着江边的一个长椅,“我们第一次约会,就坐在这里。你紧张得一直说话,说的全是法律案例,我完全听不懂,但觉得你好可爱。”
林墨耳尖微红:“我没有一直说法律案例。”
“你有。说了整整半小时《合同法》第52条。”
“那是因为你在采访中引错了法条,我想纠正你。”
“然后就把自己赔给我了。”程阳笑。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看着江水流淌。程阳的头靠在林墨肩上,闭上眼睛。实体化状态已经维持了六小时,能量消耗巨大,他开始感到“累”——灵体的累,是能量核心的空虚和疼痛。但他不想停。
“林墨,”他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突然要去很远的地方,很久不能回来,你会等我吗?”
“会。”林墨毫不犹豫。
“如果是一年呢?”
“等。”
“十年?”
“等。”
“一辈子呢?”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程阳,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程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睁开眼,坐直身体,努力让笑容自然:“没有啊,就是随便问问。你看电影里不都这么演吗,生离死别的。”
“我们不演电影。”林墨看着他,眼神锐利,“我们是现实。程阳,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最近你的能量场很奇怪,实体化时间也长得不正常,而且你突然要完成这个清单...你是不是要离开?”
程阳张了张嘴,想否认,但面对林墨的眼睛,他说不出谎。最终,他低下头,轻声说:“地府可能要安排我去外地培训,一年。我还在等通知,不一定去。但...我想提前做好准备。如果去了,这一年我们就见不到了,所以想趁现在,多留点回忆。”
半真半假。培训是真的,但不止一年,可能是永远。但林墨不知道。
林墨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把他搂进怀里。拥抱很紧,紧到程阳几乎能感觉到林墨的心跳——虽然灵体感觉不到心跳,但他能“听”到。
“程阳,”林墨在他耳边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无论你去哪里,去多久,我都会等你。一年,十年,一辈子,都等。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的。不要做傻事,不要勉强自己,不要...为了我伤害自己。答应我。”
程阳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是发光的蓝色光点,落在林墨肩上,很快消散。“我答应你。”他哽咽着说,“但你也要答应我,如果我不在,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工作太拼,按时体检,照顾好自己。如果你过得好,我在哪里都会开心。”
“我答应你。”林墨说。
他们在江边拥抱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完成“一起看日落”。橙红的余晖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碎金。程阳的能量快要耗尽了,实体化状态开始不稳,身体边缘微微透明。
“该回去了。”他说。
“嗯。”
回家路上,程阳在车里睡着了——灵体不会真睡,但能量耗尽时会进入类似休眠的状态。林墨开车,不时转头看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伤。其实他早就察觉了,早就联系了红七,早就知道了一切。但他选择配合程阳的“告别”,因为这是程阳想要的方式。
回到公寓,程阳已经虚弱到无法维持实体化,变回光团,颜色暗淡。林墨把他小心地放在充电座上,调整到最大功率。
“好好休息。”林墨轻声说,“明天,我们继续完成清单。”
程阳的光团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回应。
接下来的四天,程阳用尽所有能量储备,每天维持六到八小时实体化,和林墨一起完成清单上的事。他们一起做饭(程阳假装做),一起淋雨(特意挑了雨天出门),一起看星星(在阳台待到深夜),一起许愿(对着流星雨,虽然程阳知道那其实是太空垃圾)...
他们完成了六十三件事。每一件,程阳都认真“体验”,认真记录,认真拍照。他用林墨的手机拍了几百张照片,有他们的自拍,有风景,有食物,有傻乎乎的对镜拍。每一张,他都会仔细修图,加滤镜,写备注,存在一个单独的相册里,取名“我们的100件小事(已完成63/100)”。
“剩下的三十七件,”第五天晚上,程阳靠在沙发上,能量几乎耗尽,光团暗淡得像随时会熄灭,“等我回来,我们再继续。你要帮我记着,不要自己偷偷做完。”
“好。”林墨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轻轻搭在程阳的光团旁,“我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做完。”
“清单的最后一件是什么?”林墨问。
程阳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第100件:一起变老。”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只有琥珀的呼噜声,和窗外遥远的车声。
“这个,”林墨说,声音很轻,“我们可能做不到了。”
“谁说的?”程阳勉强笑了笑,“你是活人,会变老。我是鬼魂,不会老。但我们可以一起‘经历’变老的过程。你长皱纹,我还在;你头发白,我还在;你走不动了,我推你...这样也算一起变老,对吧?”
林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他伸出手,想碰触程阳的光团,但在半空停住。程阳的能量场太弱了,弱到一碰就可能散。
“程阳,”林墨最终说,声音有些颤抖,“明天,我送你去车站。培训地点是C市,对吧?我查了车次,最早一班是早上七点二十。我送你。”
程阳的光团剧烈波动了一下。他没想到林墨会提出送他,他本打算悄悄走的。
“不用了,太早了,你多睡会儿...”
“我要送。”林墨坚持,“让我送送你,好吗?”
程阳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好。”
那一夜,程阳没有休眠。他以最微弱的光团形态,飘在卧室,看着林墨的睡颜,看了整整一夜。他想把这张脸刻进能量核心,刻进灵魂深处,无论去哪里,无论变成什么样,都不会忘记。
清晨五点,林墨醒了。他看到程阳已经以实体化状态坐在床边,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背着一个小小的背包——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是做样子。
“准备好了?”林墨问。
“嗯。”
“吃了早餐再走。”
“好。”
林墨做了简单的三明治,两人默默吃完。程阳“吃”得很慢,虽然他尝不到味道。六点,他们出门。林墨开车,程阳坐在副驾驶座,看着窗外掠过的熟悉的街景。这个城市,他生于此,死于此,又在这里“活”了一年多。现在,要离开了。
车站不远,二十分钟就到了。林墨停好车,送程阳进站。清晨的车站人不多,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广播声。
“就送到这儿吧。”在安检口前,程阳停下,转身面对林墨。
林墨看着他,眼中是程阳从未见过的痛苦和不舍。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程阳拉进怀里,紧紧拥抱。拥抱很用力,用力到程阳几乎能“感觉”到疼痛——虽然是模拟的,但此刻无比真实。
“程阳,”林墨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哽咽,“要好好的。按时充电,按时休息,别太拼。想我了就...就托梦给我。我等你回来。多久都等。”
“嗯。”程阳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次他控制不住,“你也是,要好好的。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别工作太晚。想我了就看照片,看那个相册。我会想你的,每天都会。”
他们抱了很久,直到广播开始播报程阳那班车的检票通知。程阳松开手,后退一步,擦掉眼泪,努力露出一个笑容。
“我走了。”
“嗯。”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程阳转身,走向检票口。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他能感觉到林墨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像实质的重量,压得他每一步都沉重。
过了检票口,上了车,找到座位。程阳靠窗坐下,看着窗外。林墨还站在安检口外,隔着玻璃看着他。距离很远,但程阳能看到林墨在流泪——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林墨,在公共场合流泪了。
车缓缓启动。程阳抬起手,隔着玻璃挥了挥。林墨也抬手,挥了挥。然后车加速,林墨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视线中。
程阳瘫在座位上,实体化状态瞬间解除,变回一团暗淡的光,缩在座位角落里。能量耗尽,心力交瘁,灵魂切割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而新的伤口——离别的伤口,正在能量核心深处裂开,痛得他几乎要尖叫。
但他忍住了。他闭上眼睛,让光团在黑暗中微微闪烁,像夜空中最暗淡的那颗星星。
与此同时,车站外,林墨还站在原地,看着列车消失的方向。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白玉吊坠,握在手心。吊坠温润,有淡淡的能量波动,那是程阳的一部分灵魂。
“程阳,”他轻声说,眼泪无声滑落,“你这个傻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你能骗过我吗?”
他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那是程阳的调动申请复印件,红七昨晚偷偷给他的。申请理由栏,“寻求职业发展机会”那几个字下面,用灵能显影墨水写了一行小字,只有在特定能量照射下才能看到:
真实原因:保护林墨健康,自愿永久远离。
林墨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重新折好,放回口袋。他转身,走向停车场,脚步坚定。
他不会让程阳的牺牲白费。他会好好活着,健康活着,活到很老很老。而且,他不会等。他会去C市,用他的方式,在不违反地府规定的情况下,继续靠近程阳,继续守护他,继续...爱他。
距离可以分开身体,但分不开灵魂。十公里,一百公里,一千公里,都一样。只要还爱着,就永远在一起。
车里,程阳的光团微微闪烁,像是在做一个关于重逢的梦。梦里,很多年后,他们完成了那100件小事,包括最后一件:一起变老。林墨白发苍苍,坐在轮椅上,程阳还是年轻的样子,推着他在夕阳下散步。他们不说话,只是微笑,因为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个梦很美。而程阳想,也许有一天,梦会成真。
无论如何,爱还在。距离改变不了,时间冲不淡,生死隔不断。这才是最重要的。
列车驶向远方,驶向陌生的城市,驶向没有林墨的未来。但程阳知道,无论去哪里,林墨都在他心里,在他的能量核心深处,在他灵魂被切割后留下的那个空洞里,永远都在。
这就够了。足够他继续前行,足够他面对一切,足够他在没有林墨的世界里,找到存在的意义。
因为爱,是鬼魂唯一不需要能量就能维持的东西。也是活人唯一能跨越生死传递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