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七日,晚上八点十三分,C市地府驻人间协调员临时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比原来的小一半,位于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惨白的LED灯嗡嗡作响。空气里有霉味和灰尘味,混着地府特制消毒水的刺鼻气息。程阳的光团悬浮在办公桌上空,颜色是疲惫的灰蓝色,边缘不断逸散出细碎的光点——这是能量不稳定的表现。
他来C市已经二十三天了。调动申请批得很快,地府监察部甚至没多问一句,三天就通过了。程阳怀疑周正知道真相,但故意放行。也好,省得解释。
新工作很...枯燥。C市是个小城市,灵体事务不多,大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谁家的祖宗托梦说坟头长草了,哪个老鬼抱怨新邻居太吵,还有灵体之间的债务纠纷——死了还要追债,真是做鬼都不放过自己。程阳每天处理这些琐事,像个基层调解员,而不是曾经处理过S级任务的三级协调员。
最难受的是晚上。没有林墨的公寓,没有琥珀的呼噜声,没有熟悉的月光充电座。临时办公室的充电设备是地府标配的基础款,充能效率只有原来的60%,程阳每天要花更多时间“睡觉”,结果就是更长时间的无聊和...想念。
他想念林墨。想到能量核心会抽痛,想到光团颜色会不受控制地变成思念的粉金色。他试过用精神连接,但距离太远,信号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只能传递最简单的情绪波动——“想你”“累”“还好”。而且用一次要消耗大量能量,之后会虚弱一整天。
所以这二十三天,他们只联系了四次。每次都很简短,很克制,像在汇报工作:
“到了吗?”
“到了。”
“工作适应吗?”
“还好。”
“注意休息。”
“你也是。”
然后沉默。漫长的、让人窒息的沉默。程阳有无数话想说:办公室很破,同事很无聊,食堂的能量补充剂很难喝,楼上的活人每天晚上吵架,吵的内容都一样...但他没说。因为说了只会让林墨担心,而林墨已经够担心了。
今晚又是这样一个夜晚。程阳处理完最后一份档案——一个民国老太太投诉隔壁新鬼唱歌太难听——然后瘫在办公桌上,变回光团,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他想给林墨发消息,但不知道说什么。问“吃了吗”太俗,问“在干嘛”太蠢,问“想我了吗”...他不敢。
就在这时,通讯器响了。不是地府的工作通讯,是人间的那种——一个智能手机,红七偷偷给他的,说“紧急联系用,别让监察部知道”。屏幕上显示“林墨视频请求”。
程阳的光团瞬间从灰蓝变成明亮的金色。他手忙脚乱地变回人形,但能量不稳,第一次实体化失败了,变成半透明状态;第二次成功了,但头发是竖起来的,像被电击过;第三次终于正常,但衣服扣子扣错了。他来不及整理,赶紧接通。
屏幕亮了。林墨的脸出现,背景是书房,他穿着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完澡。眼镜后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看到程阳时,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程阳。”
“林墨。”
然后又是沉默。但这次是温暖的沉默,带着电流的杂音,和五百公里的距离。
“你...还好吗?”林墨先开口。
“还好。办公室小了点,但够用。同事...呃,其实没同事,就我一个协调员。C市灵体少,工作清闲。”程阳语无伦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里的林墨,像是要把他刻进能量核心,“你呢?工作忙吗?按时吃饭了吗?睡觉呢?”
“都还好。”林墨说,但程阳能看出他在撒谎——林墨瘦了,下颌线更清晰了,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琥珀呢?”
“在沙发上。要看看吗?”
镜头切换,对准沙发。琥珀蜷成一团,睡得正香,听到声音耳朵动了动,但没醒。程阳的心软了一下。然后镜头转回来,林墨的脸重新出现。
“它最近吃得少,总是趴在你的充电座上睡觉。”林墨轻声说,“可能想你了。”
“我也想它。”程阳说,然后补充,“也想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林墨听到了。他嘴角微微上扬,是程阳熟悉的、很淡但很真实的笑。
“视频...是红七的主意。”林墨说,“她说地府新规没禁止灵体用‘人间科技’通讯,只要不涉及灵能外泄就行。所以我买了这个手机,她做了点‘改装’,能稳定连接灵体能量场。但她说效果可能不稳定,因为距离太远。”
“已经比精神连接好多了。”程阳说,身体往前倾,像是想离屏幕更近些,“至少能看到你。林墨,你瘦了。”
“你也是。”林墨说,“实体化状态看起来比以前透明。”
“能量补充剂太难喝了,跟喝机油一样。”程阳抱怨,“而且充电设备老旧,效率低,我每天要花十小时充电,无聊死了。”
“看书?”
“地府手册,看第十七遍了,能背了。”
“看电影?”
“没设备,办公室就一台地府内网电脑,只能查档案。”
“那...”
林墨话没说完,程阳的影像突然卡住了。不是普通的网络卡顿,是灵体能量不稳导致的那种“卡”——影像变成一格一格的像素块,颜色失真,程阳的脸扭曲成滑稽的表情,像劣质的表情包。而且卡了整整五秒,才恢复正常。
“...抱歉,”程阳尴尬地说,“能量不稳,这个‘网络显灵’技能我还不太熟练。红七说要多练习,但我一紧张就容易失控。”
“网络显灵?”
“就是通过摄像头维持远程实体化。”程阳解释,“原理是把我的能量场压缩成数据流,通过网络传输到你那边,再在你屏幕上重组。听起来很酷,但实际操作...就这样,容易卡成表情包。”
林墨的嘴角又上扬了些:“挺可爱的。”
“哪里可爱了!很丢脸好吗!”程阳抗议,但心里是高兴的——至少林墨笑了。
接下来十分钟,他们尝试正常聊天。但程阳的能量控制实在堪忧,平均每两分钟卡一次,每次卡出不同的“造型”:有脸被拉长的“囧”字型,有颜色反转的“负片”效果,有身体各部分错位的“拼贴画”,最离谱的一次,程阳的头和胳膊互换了位置,看起来像个恐怖片里的怪物。
“啊!又卡了!”程阳手忙脚乱地调整能量输出,“等等,我重启一下...别截图!林墨你是不是在截图!”
“没有。”林墨平静地说,但手指在屏幕外快速操作——程阳看到了,他绝对在截图。
“你就是在截图!我都听到快门声了!”
“是消息提示音。”
“你骗鬼呢!”
“你确实是鬼。”
程阳愣住了,然后和屏幕里的林墨同时笑出声。这是二十三天来,程阳第一次真正地笑。虽然能量因为大笑更加不稳定,影像又卡成了马赛克,但他不在乎了。
“林墨,”笑完后,程阳轻声说,“我好想你。比想象的还想。每天处理那些无聊的案子时想,充电时想,晚上看着天花板裂缝时想...想得能量核心都疼了。”
“我也是。”林墨说,声音很轻但清晰,“公寓太大了,没有你飘来飘去,没有你半夜偷吃我的泡面——虽然你吃不了,但你会偷。琥珀也总是找你,趴在你常待的地方,一趴就是半天。”
“你按时吃饭了吗?”
“吃了。”
“真的?”
“...昨天忘了晚餐,但今天补了。”
“林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