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阳几乎没犹豫:“我做。成功率高吗?”
“我说了,只有30%。”
“那就做三次,总有一次成功。”
“程阳!”红七提高声音,“这不是开玩笑!灵魂切割是不可逆的!而且失败的话,你不只是损失能量,可能会伤及核心,导致灵体结构永久性损坏,甚至...变成没有意识的能量团,像孤魂野鬼一样飘荡!”
“那也比看着他死好。”程阳平静地说,光团颜色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色,那是灵体下重大决心时的表现,“红七,帮我安排。什么时候可以做?”
“最快也要一周后,需要准备材料和申请许可。而且...”红七顿了顿,“需要林墨同意。因为法器要随身携带,他必须知道这是什么,为什么要用。”
“他会同意吗?”
“我不知道。”红七诚实地说,“但以我对林墨的了解,他宁愿自己承担风险,也不愿意你为他受苦。”
程阳沉默了。他知道红七说得对。林墨会拒绝,会用他那套冷静理性的逻辑分析风险,然后得出结论“不值得”,然后选择自己承受。
“那就不告诉他。”程阳最终说,“就说是普通的地府护身符,用来平衡能量场的。他不懂灵能技术,分辨不出来。”
“程阳,这是欺骗。而且如果以后他知道了...”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程阳打断她,“至少这个方案给他选择的权利。如果他知道了真相拒绝,那是他的选择。但现在,我要给他选择的机会。红七,求你了,帮我。”
红七看着他,这个死了才一年多的年轻灵体,此刻眼中(如果光团有“眼”的话)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她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见程阳,他还是个迷茫的新鬼,连实体化都不会。现在,他已经能为所爱的人,做出可能毁灭自己的决定。
“我需要三天时间准备。”最终,红七说,“这三天,你必须尽量减少和林墨的接触。不要实体化,不要用精神连接,尽量保持距离。能做到吗?”
“能。”程阳点头,“那林墨那边...”
“我会以‘健康检查’的名义,给他做一个全面的灵能监测。然后告诉他,因为工作压力大,建议佩戴地府特制的能量稳定器。他不会怀疑的。”
“谢谢。”程阳轻声说,光团颜色暗淡,“红七,如果我...如果手术失败,我变成了没有意识的能量团,你能不能...帮我清除记忆,然后送我去轮回?我不想让他看到我那个样子。”
红七的眼中闪过一丝水光——地府公务员不会哭,但她此刻的表情比哭更让人心碎:“别说这种话。你会成功的。而且,程阳,你比你以为的坚强。你们俩都是。”
程阳没有回答。他飘到窗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给城市镀上金边。新的一天开始了,普通的人们起床,上班,生活,对发生在这个破旧房间里的生死决定一无所知。
而他,要去做一件可能毁掉自己的事,为了换所爱之人健康活下去的机会。
这很公平。他想。他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多活的这一年,是他赚的。用这捡来的一年,换林墨健康的几十年,很划算。
只是心很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能量核心深处碎裂,一片片剥落,留下空洞的、呼啸的疼痛。
“我该回去了。”程阳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他快醒了,看不到我会担心。”
“程阳,”红七叫住他,“还有一件事。这三天,你要装得正常一点。不要让他察觉异常。林墨很敏锐,如果你表现得不对劲,他会发现的。”
“我知道。”程阳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红七,这件事...先别告诉任何人。特别是周正。他如果知道了,可能会以‘保护活人’的名义,强制我离开。”
“我明白。”红七叹息,“去吧。三天后,我会联系你。”
程阳离开那栋旧楼,飘在清晨的街道上。城市正在苏醒,早餐摊的烟火气,上班族的匆匆脚步,学生的嬉笑声...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珍贵。而他,一个已死之人,正在计划如何切割自己的灵魂,来换取继续留在这个世界的资格。
这很讽刺。但他没有选择。
回到律所时,林墨已经醒了,正在休息室的小厨房煮咖啡。听到动静,他转头,看到程阳以光团形态飘进来,有些惊讶。
“这么早?你去哪了?”
“琥珀带我出去转了转。”程阳变回人形,但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它好像发现了只老鼠,追了半天。你睡得好吗?”
“还好。”林墨揉了揉太阳穴,但动作有些僵硬,“就是头有点疼。可能是睡太多了。”
程阳的心抽痛了一下。那不是睡太多,是生命能量被侵蚀的症状。但他强迫自己微笑——实体化状态下的微笑,虽然僵硬,但林墨没察觉。
“今天别太拼了,那个案子可以分给助理做点。”
“嗯,知道了。”林墨应道,但程阳知道他不会听。
接下来的三天,程阳严格按照红七的要求,尽量减少接触。他不再实体化,只用光团形态飘在角落;不再主动发起精神连接,除非必要不说话;晚上不回公寓充电,借口说要“处理地府紧急事务”,睡在办公室。
林墨察觉到了异常。第一天晚上,他发消息问:“今晚回来吗?”
程阳回复:“有个滞留灵体的案子要连夜处理,不回了。你早点睡。”
林墨回:“好。注意安全。”
第二天,林墨煮了程阳“最爱”的汤——虽然程阳喝不了,但这是他们之间的仪式。程阳闻了闻“味道”,称赞“好香”,但没有实体化“尝”。林墨看了他很久,但没说什么。
第三天,程阳“不小心”让实体化状态提前解除,光团颜色也控制得很暗淡。林墨终于问:“你是不是不舒服?能量波动很不稳定。”
“最近案子多,有点累。”程阳撒谎,“休息几天就好。”
林墨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担忧深得像井。那天晚上,程阳“回”公寓充电时,发现床头多了一个小香薰机,里面是地府特制的“安神能量精油”——能帮助灵体稳定情绪,促进能量恢复。不用说,是林墨放的。
程阳的光团在那温暖的精油香气中剧烈颤抖。他想冲进卧室,抱住林墨,告诉他一切,告诉他不要担心,告诉他很快就会好起来。但他不能。他只能飘在充电座上,在黑暗中,无声地、剧烈地波动,像暴风雨中即将熄灭的灯塔。
第四天清晨,红七的消息来了:“今晚零点,老地方。材料准备好了,医学司的人也联系好了。最后问你一次,程阳,确定要做吗?”
程阳看着熟睡的林墨,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微蹙的眉头,看着他苍白但依然英俊的脸,看着他放在枕边的手——那手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是程阳“生前”最爱握的手。
“确定。”他回复。
然后,他轻轻飘到床边,在最后时刻,做了这三天来唯一一次“违规”接触——他以最轻柔的能量,在林墨额头印下一个无形的吻。没有实体触感,没有温度传递,只有一个灵体全部的、绝望的、深沉的爱意,像月光一样洒下。
“林墨,”他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如果我成功了,我们还有很多年。如果我失败了...忘了我,好好活下去。找个好女孩,结婚,生子,过普通幸福的生活。这就是我最后的愿望。”
林墨在睡梦中动了动,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像是梦到了什么。但没醒。
程阳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飘出窗户,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林墨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冷静理性的眼睛里,此刻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了然。他早就察觉了异常,早就联系了红七,早就知道了一切。
但他选择装睡,选择让程阳以为他不知道,选择让程阳去做那个决定。
因为有时候,爱不是阻止对方为你牺牲,而是尊重对方为你牺牲的决定,然后用余生,去证明那份牺牲值得。
窗外,天亮了。而在这个房间里,一个活人静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等待夜晚的到来,等待那场可能改变一切的手术,等待那个他深爱的鬼魂,为他赌上灵魂的切割。
这很难,很痛,很漫长。但爱就是这样,有时候是甜蜜的陪伴,有时候是痛苦的割舍,有时候是绝望的赌博。
无论如何,他们会一起面对。以他们的方式,在他们的世界里,用他们所有的勇气和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