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三分,林墨律师事务所的灯还亮着。
程阳以隐形状态飘在办公室角落,光团的颜色是担忧的深灰色。他看着林墨——后者已经连续工作十六小时了,面前堆着三摞半人高的案卷,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股权结构图,手边的咖啡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杯子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褐色垢迹。
“林墨,”程阳终于忍不住显形,以半实体化状态飘到办公桌前,“该休息了。你已经三天没睡够六小时了。”
林墨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冷光:“这个并购案周五开庭,对方的证据链有漏洞,但需要找到确切的反证。再给我两小时。”
“你昨天也这么说,然后通宵了。”程阳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虑,“而且你的脸色很不好。真的,去睡吧,案子明天再...”
“明天有明天的安排。”林墨打断他,终于抬起头,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他今天重复了十七次,程阳数着,“程阳,我知道你担心,但这个案子很重要。不仅涉及二十亿标的,还关系三百多个员工的生计。我必须赢。”
程阳想反驳,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飘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在秋雨中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晕。这三个月,自从地府新规出台,林墨的工作量明显增加了——也许是为了填补不能参与灵体事务的空白,也许只是因为他需要用工作麻痹自己,不去想他们被严格限制的相处时间。
新规下,程阳每月实体化时间只有四十八小时,平均每天一个半小时。他们必须精心计划每一次见面,提前24小时向监督委员会报备,说明事由、时长、地点,承诺“不涉及情感交流、不改变事件自然走向”。像在监狱里申请探视。
更糟的是,程阳能感觉到林墨的变化。不是情感上的疏远——林墨依然温柔,依然会在深夜给他留一盏灯,依然会记得他不经意提到的每件小事——而是身体上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下黑眼圈越来越重,感冒的频率从半年一次变成一个月两次,而且每次都要拖很久才好。
程阳问过,林墨总说“没事,就是累”。但程阳是灵体,他能“看见”活人看不见的东西:林墨的生命能量场,那层温暖明亮的金色光晕,正在以缓慢但持续的速度变暗、变薄。像一支燃得太快的蜡烛,火焰依然明亮,但烛身正在加速消融。
“林墨,”程阳转身,语气是罕见的严肃,“你最近有没有...奇怪的感觉?比如头晕,乏力,容易累,或者...”
“活人都会累。”林墨合上电脑,终于站起身,但动作有些踉跄,他扶住桌沿才站稳,“尤其是连续工作十六小时后。好了,我现在去睡,满意了吗?”
他走向休息室——办公室附带的狭小房间,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程阳跟过去,看着林墨草草洗漱,换上睡衣,几乎是瘫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林墨就睡着了,呼吸沉重而不规律,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锁。
程阳飘到床边,维持着半实体化状态,伸出手,悬在林墨额头上方。他不敢直接触碰——新规禁止灵体与活人“非必要接触”,而“监测生命能量”不在“必要”范围内。但他能感觉到,从林墨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异常混乱,像信号不良的电台,断断续续,强弱不定。
“不对,”程阳喃喃自语,“这绝对不对...”
琥珀不知何时从门缝钻了进来,轻盈地跳上床尾。它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看着林墨,又看看程阳,发出低低的、担忧的“呜呜”声。然后它走到林墨枕边,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又抬头看程阳,眼神像是在说“你也感觉到了”。
“你知道什么,对吗?”程阳轻声问琥珀。
琥珀“喵”了一声,跳下床,走到窗边,用爪子抓挠玻璃,然后回头看他。那是“跟我来”的意思。
程阳犹豫了一下,看向熟睡的林墨。林墨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些,但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像纸。最终,程阳决定跟琥珀走。他给林墨留了张能量便签——如果他醒来,能看到一行发光的字:“我去去就回,很快。琥珀陪着我。”
琥珀带着程阳穿过深夜的街道。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他们走了二十分钟,来到一个程阳从没来过的地方——城西的老城区,一排即将拆迁的旧楼。琥珀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下,仰头“喵”了一声。
楼门是锁着的,但这对灵体不是问题。程阳穿门而入,琥珀则轻盈地跳上旁边的矮墙,从一个破窗户钻了进去。楼里漆黑一片,灰尘味很重,显然空置很久了。但程阳能感觉到,这里有微弱的能量波动——不是灵体,是某种...装置。
琥珀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门上有把老式挂锁,但锁孔里插着一把钥匙。程阳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
门后是个不大的房间,看起来像个简陋的实验室。墙边摆着几个发光的能量监测仪,桌上散落着一些地府特有的设备,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而房间中央,红七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一个复杂的符文阵前,手里拿着一块发光的水晶,专注地调整着阵法的能量流向。
“红七?”程阳惊讶。
红七身体一僵,迅速收起水晶,转身,看到是程阳和琥珀,松了口气,但表情依然严肃:“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琥珀带我来的。”程阳飘进来,环顾四周,“这是什么地方?你在做什么?”
红七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桌边,合上笔记本,然后看向程阳,眼中是程阳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担忧。
“这是个临时监测点。”她最终说,“用来监测特定活人的生命能量场。而你,程阳,不该来这儿。”
“你在监测林墨?”程阳立刻明白了,光团颜色变成警觉的深蓝色,“为什么?他怎么了?”
红七沉默了几秒,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虽然程阳不需要坐,但这个动作意味着“我们需要谈谈”。她在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程阳,你知道活人与灵体长期密切接触,会有副作用吗?”
“副作用?”程阳重复,光团边缘不安地波动,“地府手册上只说,灵体能量场可能干扰活人的生物电,导致轻微不适,比如体寒、疲惫、情绪低落...但休息就能恢复。”
“那是普通情况。”红七直视他,“你和林墨不是‘普通接触’。你们之间有精神连接,经常共享能量场,你还为他长时间维持实体化状态...这些,都远超‘普通接触’的范畴。”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程阳:“这是地府医学司的研究报告。长期、高强度的灵体-活人互动,会导致活人生命能量场被‘稀释’‘同化’。简单说,林墨的生命能量,正在被你的灵体能量缓慢但持续地‘污染’。”
程阳接过文件,但手在抖——实体化状态下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张。他快速浏览,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像刀子一样刺进他的能量核心:“能量侵蚀”“生命场衰退”“不可逆损伤”“预期寿命缩短”...
“不可能...”他喃喃道,“我每次都很小心,我用能量护盾,我控制接触时间,我...”
“但你们有精神连接。”红七打断他,“那是比物理接触更深层的连接。而且,程阳,你是高纯度灵体,你的能量场比普通灵体强大得多,对活人的影响也更强烈。林墨只是个普通人,没有灵力天赋,没有防护训练。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
程阳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从能量核心蔓延开来,那不是温度,是纯粹的恐惧。他想起林墨苍白的脸,沉重的呼吸,越来越频繁的感冒,越来越容易疲惫的状态...
“所以他会...死?”程阳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不会立刻死,但会加速衰老,免疫力持续下降,最终可能死于一场普通的肺炎,或者一次轻微的心脏病。”红七语气沉重,“而且,这种损伤是不可逆的。即使从现在开始完全隔离,他已经受损的生命能量场也无法完全恢复。”
房间里陷入死寂。只有监测仪微弱的嗡鸣,和窗外遥远的车声。琥珀跳到程阳腿上,用头蹭他的手,但他感觉不到那个触碰——他的实体化状态因为情绪冲击而完全解除了,变回一团剧烈波动的光。
“有办法吗?”最终,程阳问,声音几乎听不见,“任何办法。用我的阴德换,用我的职位换,用我的一切换...只要能救他。”
红七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医学司建议的唯一方案,是立即终止所有接触。不仅是物理接触,还包括精神连接。你搬出公寓,至少保持十公里距离,不再见面,不再联系。这样,他的生命能量场有可能会慢慢稳定下来,虽然无法恢复,但至少不会继续恶化。”
“不再...见面?”程阳重复,光团的颜色变成绝望的深灰色,“可是新规下,我们本来就见得很少了,一个月才四十八小时...”
“那四十八小时也必须取消。”红七摇头,“程阳,你要明白,这不是在商量,是在下诊断。如果你们继续接触,按照医学司的模型预测,林墨的预期寿命会缩短十五年。而且最后五年,他会很痛苦,免疫系统基本失效,一场小感冒都可能要他的命。”
十五年。程阳想起林墨今年三十四岁,本可以活到八十多,现在可能只能到六十多。而且最后几年,会在病痛中度过。因为他。因为他这个鬼魂,因为他自私地想要留下来,想要爱,想要陪伴。
“他知道吗?”程阳问。
“不知道。”红七说,“我三天前监测到异常,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而且...程阳,以林墨的性格,如果知道了,他可能会选择继续和你在一起,哪怕缩短寿命。所以这个决定,必须由你来做。”
必须由他来做。是离开,让林墨健康地活到老,孤独地活下去。还是留下,让林墨提前衰老,在病痛中早逝,但至少最后的日子有他陪伴。
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这是酷刑。
“如果我彻底消失呢?”程阳突然说,光团颜色变得异常平静,“不是离开,是消失。魂飞魄散,彻底不存在。这样,我的能量场对他影响就彻底解除了,对吧?”
红七猛地站起来:“程阳!别说傻话!地府严禁灵体自我消散,那是重罪!而且你以为林墨会希望用你的彻底消失换他的健康吗?他会恨自己一辈子!”
“那怎么办?”程阳的声音终于崩溃了,带着灵体特有的、像风声呜咽的哭腔,“我离开,他会痛苦;我留下,他会死。红七,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红七走到他面前,想碰他,但手停在半空——灵体情绪极度不稳定时,接触可能导致能量反冲。她最终只是轻声说:“程阳,听我说。还有另一个方案,但...很难。”
程阳抬起头,光团核心微弱地闪烁:“什么方案?”
“地府医学司最近在研发一种‘生命能量稳定器’,原理是用特殊法器吸收灵体能量,转化为无害频率后再释放,形成保护场,隔绝活人免受灵体能量侵蚀。”红七解释,“但还在实验阶段,成功率只有30%。而且,需要灵体自愿被‘绑定’在法器上,相当于把一部分灵魂切割出来,永久性地困在法器里。这个过程...很痛苦,而且有风险。”
“什么风险?”
“法器如果受损,绑定在上面的那部分灵魂会受伤。如果法器被毁,那部分灵魂会...消散。而且,灵体会永久性地损失一部分能量,能力会下降,实体化时间会缩短,甚至可能影响灵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