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林墨的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程阳以光团形态悬浮在文件柜上方,尝试用新掌握的能力同时翻阅三本案卷——这是他成为地府实习生后解锁的“多重精细操控”技能,虽然还不熟练,但已经能让三支笔同时在不同的纸上做笔记了。
“你确定要这么用能力?”林墨头也不抬地说,手中的钢笔在合同上流畅地划过,“红七说过,不必要的能量消耗会加剧副作用。”
“我在练习嘛。”程阳辩解道,三支笔因为分心而差点撞在一起,他赶紧集中精神稳住,“而且这种程度的消耗,对你影响应该不大。我昨天认真研究了员工手册里的能量计量表...”
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小陈探进头来,表情有些古怪:“林律师,有...有位特殊的访客。她说她是地府办事处的工作人员,找程先生的。”
林墨和程阳对视一眼。程阳立刻解除实体化,变回光团形态飘到林墨肩头。门开了,红七穿着一身干练的暗红色西装套裙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平板。
“打扰了。”红七朝林墨点点头,然后看向程阳,“程阳,你的第一个正式任务来了。”
程阳的光团因兴奋而变成了明亮的金色:“这么快?什么任务?”
红七在沙发上坐下,将平板放在茶几上。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份任务简报:
任务编号:DH-RW-0815-001
任务类型:灵体劝导
目标:李小雨,女,9岁,灵体滞留时间:127天
滞留地点:市儿童医院血液科7楼病房
任务要求:劝导目标灵体自愿前往地府报到,结束滞留状态
难度评估:C级(情感执念型)
建议方法:情感疏导、执念化解
任务时限:72小时
任务奖励:正式实习生资格确认+能量补充权限升级
简报下方附着一张照片——一个瘦小的女孩,头发因为化疗几乎掉光,但眼睛很大,笑容灿烂。照片拍摄于四个月前,那时她还活着。
“李小雨,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红七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治疗了两年,四次复发,最后在四个月前去世。她的灵体一直滞留在生前住的病房,不肯离开。”
程阳的光团轻轻颤动:“为什么?她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根据初步调查,她挂念父母。”红七滑动平板,调出更多资料,“小雨的父母在她去世后离婚了,母亲离开了这座城市,父亲终日酗酒。她可能觉得自己离开后,父母就散了,所以执意要留在‘家’里——对她来说,那个住了两年的病房就是家。”
林墨放下手中的工作,走到茶几旁,仔细查看资料:“离婚原因是什么?”
“丧女之痛加上医疗债务。”红七说,“小雨治疗期间花费了近百万,大部分是借的。她去世后,债务和痛苦压垮了这个家庭。母亲觉得应该向前看,父亲则沉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矛盾激化,三个月前正式离婚。”
程阳的光团暗淡了些:“她才九岁...就要操心这些事。”
“所以这个任务交给你。”红七看向他,“你有过类似的经历——为所爱之人留下,理解那种执念。但记住,你的任务是劝导她离开,不是陪她一起留下。过度共情会很危险。”
“我明白。”程阳说,光团重新亮起,“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红七站起身,“林律师,按照规定,你可以陪同前往,但不能直接干涉任务。你的角色是观察员和记录员。”
林墨点头,拿起西装外套:“需要准备什么?”
“开放的心态,和足够的纸巾。”红七难得地开了个玩笑,虽然她的表情依然严肃,“小雨是个很敏感的孩子,即使成了灵体,情绪波动也很大。程阳,记住员工手册第47条:与未成年灵体沟通时,禁止使用任何形式的欺骗、威胁或强制手段。”
“我知道。”程阳已经开始实体化,五秒钟后,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和卡其裤的“程阳”站在办公室里——这是他作为地府实习生的标准工作形态,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正式,少了几分随性,多了几分沉稳。
市儿童医院坐落在城市东区,是一栋十五层的现代化建筑。血液科在七楼,整层楼都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沉重气息。即使是工作日的上午,走廊里也异常安静,只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时轮子发出的轻微滚动声。
红七在医院门口停下:“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地府工作人员在医疗机构的停留时间有限制。程阳,记住,你有72小时。如果到时任务失败,会有更专业的劝导组接手——但他们不会像你这么温柔。”
“我会尽力的。”程阳认真地说。
红七离开后,林墨和程阳走进医院大厅。程阳的实体化状态在医院环境中似乎变得更加稳定,林墨注意到他身上的微光几乎看不见了,看起来完全像个普通人。
“紧张吗?”等电梯时,林墨问。
“有点。”程阳老实承认,“我还没正式劝导过其他灵体。张大爷是自愿留下的,之前那些求助的灵魂也都是主动想要完成心愿...但这次是要说服别人离开。”
电梯到达七楼。门打开的瞬间,程阳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能量波动——悲伤、迷茫、依恋,混杂着孩童特有的纯真。这股能量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楼层。
“她在715病房。”林墨看了眼指示牌。
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两旁的病房门大多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孩子和陪护的家长。有些孩子在玩平板电脑,有些在睡觉,窗台上摆着毛绒玩具和鲜花。但在这种表面的平静之下,程阳能感知到更深层的东西——恐惧、希望、痛苦、勇气,各种强烈的情感在空气中交织。
715病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有两张病床,但只有一张有人——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正在输液,母亲坐在床边轻声读着故事书。另一张床空着,床单铺得整整齐齐。
但程阳“看”到的远不止这些。
在那张空床上,坐着一个小女孩的灵体。她穿着印有卡通猫咪的睡衣,光着头,正抱着一个破旧的泰迪熊,眼睛望着窗外。灵体很淡,几乎透明,如果不是程阳有特殊感知能力,根本发现不了她的存在。
“她在那儿。”程阳轻声说,指了指空床。
林墨点点头,示意他进去。程阳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男孩和母亲抬起头,看到他们时露出疑惑的表情。
“您好,我们是医院社工部的。”林墨自然地开口,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证件——当然,那是地府特制的,在人类眼中看起来完全合法,“来做一下回访。请问李小雨之前是住这张床吗?”
母亲的眼神暗淡了一下:“是的...小雨四个月前走了。多好的孩子啊...”
“我们能在这里待一会儿吗?做一些记录。”林墨的语气温和而有礼。
“当然,当然。”母亲连忙说,压低声音对儿子说,“宝宝,妈妈去给你买果汁,马上回来。”
母亲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男孩,和那个看不见的小女孩灵体。程阳走到空床边,在椅子上坐下,面对着那张看起来空无一物的床铺。
“小雨?”他轻声呼唤,同时释放出温和的能量波动,让灵体能够感知到他的存在。
床上的灵体猛地转过头。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浅灰色的,此时正惊讶地瞪着程阳。
“你看得见我?”小雨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风铃。
“看得见。”程阳微笑,“我叫程阳,是来帮你的。”
小雨抱紧了泰迪熊,身体往后缩了缩:“帮什么?我不需要帮忙。我在这里很好。”
“但你在这里太久了。”程阳尽量让声音柔和,“你知道吗,像你这样的小精灵,应该去一个更美的地方。那里有彩虹,有糖果屋,有永远不会结束的游乐场...”
“我不去。”小雨打断他,语气突然变得倔强,“我要在这里等妈妈爸爸。他们说了,等我病好了,就带我去迪士尼。我的病还没好,所以我要等。”
程阳心里一紧。他想起红七说的“情感执念型”——这种灵体最难劝导,因为他们的执念源于最纯粹的爱与期盼。
“小雨,”程阳换了个方式,“你爸爸妈妈很爱你,对吗?”
小雨点点头,眼睛亮了起来:“爸爸每天晚上都给我讲故事,妈妈会做全世界最好吃的布丁。他们说,我是他们的小公主。”
“那你想让他们开心吗?”
“想。”
“可是你知道吗,你留在这里,他们会很难过。”程阳说,努力组织着语言,“每次他们想到你,都会想起这个病房,想起你生病的样子。如果你去了更美的地方,他们想到你时,就会想到你在那里快乐的样子...”
“你骗人!”小雨突然激动起来,灵体开始闪烁,“妈妈走了!她不要我了!爸爸也不来了!他们都不爱我了!”
病房里的温度骤降。输液架微微晃动,男孩床头的监护仪发出不规律的“滴滴”声。林墨立刻站起来,安抚地看向男孩——幸好孩子正在专注地玩平板,没注意到异常。
“不是这样的。”程阳赶紧说,“妈妈没有不爱你,她只是...太伤心了,需要离开一段时间。爸爸也爱你,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他们为什么都不来看我?”小雨哭了起来,灵体眼泪是发光的蓝色光点,一颗颗落下来,在半空中消散,“我每天都等,每天都等,可是他们都不来。只有我还记得这里是我的家...”
程阳的心被揪紧了。他看着这个哭泣的小女孩,仿佛看到了某种程度上的自己——那个曾经害怕被遗忘,执意要留下的自己。他伸出手,想要安抚她,但就在他的能量触碰到小雨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强烈的情感共鸣像海啸般席卷而来。程阳“看到”了——小雨最后的记忆碎片。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摇着头走出病房,妈妈瘫坐在走廊长椅上痛哭,爸爸一拳砸在墙上,手指出血。然后是漫长的黑暗,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飘在空中,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自己。妈妈冲进来,抱着她的身体哭喊,爸爸靠着墙滑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接着是葬礼。小小的墓碑,寥寥几个亲友。妈妈在墓前跪了一天一夜,爸爸在边上抽完了一整包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