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程阳笑容灿烂,“只是平时工作忙,不太参加社交活动。这次林墨说一定要我来,就请了假。”
完美的谎言。林墨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赞许。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程阳表现得无可挑剔。他和同事们打招呼,聊摄影,聊旅行,甚至和陈律师讨论了最近的一个艺术展览。他说话风趣,举止得体,完全就是个正常的、活生生的人。
没有人怀疑。因为怀疑不了——程阳就站在那里,会呼吸,会流汗,会喝饮料,会吃东西(虽然吃得很慢,因为鬼魂其实不需要进食,但他演得很好)。
“所以程先生是自由摄影师?”张律师问,“主要拍什么题材?”
“人文纪实为主。”程阳回答,“最近在做一个关于城市变迁的长期项目。林墨帮我整理了很多法律方面的资料,关于老建筑保护权的。”
这是他们之前对好的说辞。林墨适时补充:“程阳的作品很有社会意义。他关注的都是容易被忽略的群体和角落。”
“真好。”李晴感叹,“林律师您平时那么严肃,原来家里藏着个艺术家。”
大家都笑起来。气氛变得轻松愉快。
程阳看了林墨一眼,光在眼睛里闪烁——只有林墨能看见的、鬼魂特有的微光。他在说:看,我做得很好。
林墨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第十四分钟,程阳突然皱了皱眉,按住太阳穴。
“怎么了?”林墨立刻问。
“有点头晕。”程阳的声音弱下去,“可能最近赶项目太累了...”
“我陪你回房间休息。”林墨扶住他。
“不用,你们继续。”程阳勉强笑了笑,“我躺会儿就好。抱歉各位,先失陪了。”
他起身离开宴会厅,步伐有些不稳。林墨目送他出去,然后对同事们说:“他身体一直不太好,这次是硬撑着来的。”
“快去照顾他吧。”李晴说,“需要我们帮忙吗?”
“不用,谢谢。”林墨也起身,“我去看看他。”
一出宴会厅,林墨快步走向房间。推开门时,程阳正坐在榻榻米上,身体已经开始变淡——从实体的、有血有肉的状态,慢慢变回半透明的光影。
“还...还好吗?”林墨关上门。
“时间到了。”程阳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只有林墨能听见的空灵感,“显形水效果在消退。”
他的身体彻底变回光团,但比之前凝实很多,能清楚看见人形轮廓。
“他们相信了。”林墨说,“至少暂时相信了。”
程阳的光变成开心的亮黄色:“我演得不错吧?那个关于城市变迁的项目,我临场发挥的!”
“很好。”林墨从行李箱里拿出一瓶水递过去——虽然程阳喝不了,但这是习惯,“休息一下。等会儿温泉派对,你还要‘出现’几分钟,然后说先睡了。”
“还要来?”程阳的光闪烁,“显形水只剩六滴了,红七说一天最多用三次,不然对身体...对魂体不好。”
“一次就行。”林墨说,“露个面,巩固印象。”
程阳飘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热气蒸腾的温泉:“林墨,你说...如果我修炼到能永久显形,是不是就能真的和你一起生活了?像正常人一样?”
林墨正在整理衣物,动作停顿了一下:“红七说那需要很长时间。”
“但有可能,对吧?”程阳转身,光团里能看见他期待的表情,“她说情感能量积累到一定程度,可以重塑魂体,达到半永久显形。”
“嗯。”林墨应了一声,没多说。
但程阳注意到了他发红的耳尖。光团变成温柔的粉色:“你在不好意思。”
“没有。”
“有。”程阳飘过来,“每次我说到情感能量,你就这样。红七说了,接吻的能量效率最高,拥抱其次,牵手再次之...我们要不要——”
“程阳。”林墨打断他,声音有点紧。
“好好好,不说了。”程阳笑着飘开,“不过林大律师,你要有心理准备。为了早日显形,我可能会...频繁需要情感能量补充。”
林墨没理他,但嘴角微微上扬。
______
温泉派对晚上七点开始。日式庭院里挂满了纸灯笼,温泉水汽氤氲,同事们穿着浴衣,三三两两泡在池子里。
林墨穿着深蓝色浴衣出现时,又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因为他身边跟着程阳,这次程阳穿着浅灰色的浴衣,头发还湿着,像是刚洗过澡。
“程先生身体好点了?”李晴关心地问。
“好多了。”程阳微笑,“睡了一觉好多了。不过医生叮嘱不能泡太久温泉,我等下就上去。”
“理解理解,身体要紧。”
程阳和林墨一起下了温泉。水温刚好,雾气朦胧。程阳坐在林墨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在别人看来是正常的社交距离,但实际上是因为程阳不能真的泡在水里,他的身体只是显形效果,水会穿过去。
“这感觉好奇怪。”程阳低声说,只有林墨能听见,“我能感觉到水的温度,但又感觉不到...像是隔着层膜在泡澡。”
“少说话。”林墨提醒,“容易被发现。”
程阳闭嘴了,但手在水下悄悄靠近,碰了碰林墨的手。虽然还是穿过去,但这次有轻微的触感,像静电。
林墨看了他一眼。雾气中,程阳的眼睛很亮,带着笑意。
泡了十分钟,程阳按计划“提前离场”,说累了要回房休息。林墨送他到庭院门口,看着他走回房间的方向,然后才返回温泉。
这次,再没有人用怀疑的眼神看他。相反,几个同事主动凑过来聊天。
“林律师,程先生人真好。”陈律师说,“难怪您平时藏着掖着,换我我也舍不得带出来。”
“他身体不好,需要静养。”林墨说。
“理解。艺术家嘛,都比较...细腻。”张律师笑,“不过您俩挺配的。一个严谨的律师,一个自由的摄影师,互补。”
李晴插话:“而且程先生好帅。林律师您真有眼光。”
林墨没接话,只是微微点头,泡在温泉里闭目养神。耳边是同事们的谈笑声,水声,风声。心里却想着房间里的程阳——现在应该已经解除显形,在充电器旁边休息了。
他睁开眼,看向房间的方向。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能看见里面空无一人。但他知道,程阳就在那里。
“林律师想程先生了?”李晴打趣。
林墨回过神,淡淡应了一声:“嗯。”
这个简单的回应,却让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大家笑起来,善意的那种。因为他们看到了林墨眼中真实的情感——那不是幻想,不是疯癫,而是一个人想起爱人时,会有的温柔。
泡完温泉,大家转移到休息区喝酒聊天。林墨喝了杯清酒,听同事们讲案子,讲生活,偶尔回应几句。气氛很好,没有人再提“自言自语”的事。
直到晚上九点,派对接近尾声时,出了点意外。
陈律师喝多了,非要给大家表演魔术。他拿着一条深红色领带——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说要表演“悬浮术”。
“看好了!”陈律师把领带抛向空中。
领带当然掉下来了。
大家哄笑。陈律师不服气,又试了几次,每次都失败。最后他看向林墨:“林律师,您来试试?您不是会...那个吗?”
暗示很明显。他在试探林墨所谓的“伴侣”是否存在,是否真的有特殊能力。
林墨放下酒杯,平静地说:“我不会魔术。”
“但程先生是艺术家,艺术和魔法不是一线之隔吗?”陈律师不依不饶,“让他露一手呗?大家都想看看。”
气氛有点尴尬。李晴想打圆场,但被张律师拉住了——他也想看看。
林墨沉默片刻,然后对着空气说:“程阳,要试试吗?”
所有人都看向他目光所及的方向。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
几秒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陈律师手里的领带突然飘了起来。不是被风吹的,因为没有风。领带自己缓缓上升,在空中展开,然后开始...打结。
不是普通的结,而是一个复杂的、漂亮的蝴蝶结。领带两端自己缠绕,折叠,最后在领带中间系成一个完美的蝴蝶结,飘浮在离地一米高的空中。
所有人都看呆了。
领带维持了五秒钟,然后缓缓落下,正好落在陈律师手里。蝴蝶结依然系着,工整得像是专业裁缝打的。
死一般的寂静。
“他...他...”陈律师结巴了,“他真在这儿?”
林墨站起身,拿起外套:“他一直在。只是你们看不见。”
他走向房间,留下身后一群目瞪口呆的同事。
______
回到房间,程阳正瘫在充电器旁边,光团微弱得像要熄灭。
“你透支了。”林墨蹲下身,查看稳定器的指示灯——能量槽几乎空了。
“但效果很好,对吧?”程阳的声音很轻,带着得意,“那个蝴蝶结,我练了好久的!用光触手模拟手指动作,比控制电器难多了...”
“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林墨把充电器调整到快速补充模式,“他们信了就行了。”
“但我想让他们知道。”程阳的光慢慢恢复亮度,“知道你真的有人陪着,知道你不是疯子,知道...”他停顿,“知道我们是真的。”
林墨看着他,很久没说话。最后,他伸出手,虚虚地“抚摸”光团:“谢谢。”
“不客气。”程阳的光变成温暖的橙色,“不过下次别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表演了,好累。而且红七说,在非显形状态下使用能力被人类看见,是违规的,要写检讨。”
“写检讨?”
“嗯。地府规定第87条:鬼魂不得在人类面前展示超自然能力,除非特殊情况。”程阳叹气,“我这算特殊情况吧?帮你解决职场危机。”
“算。”林墨起身,脱掉浴衣,换上睡衣,“我会帮你写检讨。”
“你写?”程阳飘到床边,“你知道地府检讨书格式吗?要用暗红色信纸,蘸金粉墨水,开头要写‘尊敬的巡查员阁下’...”
“那就你口述,我写。”林墨躺下,关了灯,“现在,睡觉。”
黑暗中,程阳的光团变成柔和的淡蓝色,像夜灯。他飘到林墨旁边,悬浮在枕头边的空气里。
“林墨。”
“嗯?”
“今天...算不算约会?”程阳小声问,“我们一起吃饭,泡温泉,参加派对...虽然有一半时间我在装睡。”
林墨侧过身,面对着光团的方向。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程阳的光镀上一层银边。
“算。”他说。
程阳的光快乐地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像一颗安心的小星星。
窗外传来同事们回房的声音,笑闹声,关门声。渐渐一切安静,只有山里的虫鸣和风声。
房间里,一人一鬼,在黑暗中分享着同一个夜晚。
程阳的光慢慢变暗,进入“睡眠”状态——鬼魂不需要睡觉,但需要定期进入低能耗模式休息。林墨看着他,看着他柔和的光晕,看着他模糊但熟悉的轮廓。
然后,他做了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凑过去,嘴唇停在光团边缘,轻声说:“晚安。”
光团突然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像害羞的脸红。
林墨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
这一夜,没有电器发疯,没有灵异现象,只有安静的陪伴。
和一颗终于放下的心——关于那些怀疑的眼神,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担忧和试探。
因为他真的不是疯子。
他真的有人陪伴。
只是那个人,恰好是个鬼魂。
而那个鬼魂,恰好是他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