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个鬼魂程阳,和生前其实没太大不同。只是换了一种存在形式。
“程阳。”林墨说。
“嗯?”
“生前你为什么喜欢摄影?”
程阳的光柔和下来:“因为...想留住瞬间。光的样子,风的温度,人的表情...所有那些很快就会消失的东西。照片能让它们永远存在。”
他飘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现在我自己就是个‘瞬间’,一个本该消失却留下来的东西。所以我想...也许我能用这些新能力,留住更多东西。比如帮你赢案子,比如...”
他转过身,光变得有些害羞:“比如让你多笑几次。虽然会搞得电器发疯。”
林墨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向窗外。夜色中的城市像一片发光的海,每盏灯都是一个故事,每个窗户都有一个世界。
“明天我休息。”林墨说,“可以陪你练习一整天。”
程阳的光立刻变得明亮:“真的?你不用工作?”
“案子差不多了,证据已经提交。”林墨顿了顿,“而且...你需要监督。免得把整栋楼的电器都搞坏。”
“我才不会!”程阳抗议,但光变成了开心的亮黄色,“那我们从什么开始练习?我想试试让电视自动放电影!或者让扫地机器人跳舞!或者——”
“先从让台灯正常开关开始。”林墨打断他,“一步一步来。”
程阳的光暗了一点:“好吧...”
林墨看着他失望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不过,如果你表现好,可以试试让咖啡机煮杯像样的咖啡。”
程阳立刻又亮起来:“一言为定!”
那天晚上,林墨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他不是律师,程阳也不是鬼魂。他们在同一个工作室工作,程阳拍照,他写文案。程阳的相机偶尔会自己按快门,拍下的照片里有光形成的笑脸。林墨的电脑会自动整理文件,把最重要的放在最上面。
醒来时天刚亮。林墨躺在床上,听见厨房传来轻微的动静——咖啡机启动的声音,微波炉“叮”的一声,还有程阳哼歌的细微声响。
他起身走向厨房,看见程阳正专注地“操作”烤面包机。光触手小心翼翼地托起面包片,放进槽里,按下按钮。一切都平稳有序,没有任何电器发疯。
“早。”程阳察觉到他,转身,光变成温暖的橙色,“咖啡煮好了,牛奶热了,面包在烤。今天一切正常!”
林墨看向操作台。咖啡杯冒着热气,马克杯里是温牛奶,烤面包机平稳工作。没有任何异常。
“你控制了。”他说。
“练习了一早上。”程阳飘过来,“我想明白了,关键不是用力,是...共振。和电器的频率共振,像调收音机那样。”
林墨倒咖啡,加牛奶。味道刚刚好。
“今天想练什么?”他问。
程阳的光闪烁了一下,有点犹豫:“我想...试试附在你手机上。”
林墨挑眉:“为什么?”
“因为你要出庭。”程阳的声音认真起来,“那个噪音扰民案,今天不是第一次调解吗?我可以在你手机里,实时查资料,提醒你条款...还能录音,如果对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林墨看着他。程阳的光很稳定,没有因为兴奋而波动。
“有风险。”林墨说,“手机比咖啡机复杂得多。”
“所以我早上练习了。”程阳指向客厅,“我成功附在你平板电脑里五分钟,还帮你整理了今天的日程表。”
林墨拿起沙发上的平板,打开日程app。果然,今天的安排被整理得井井有条,重要事项用红色标出,还加了备注。
“你...”
“我能帮忙。”程阳打断他,“不只是煮咖啡。我能真的帮你,在案子上。”
林墨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好。但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出来。”
“成交!”
半小时后,林墨出门去法院。西装口袋里,手机微微发热——程阳在里面。那种感觉很奇妙,不是重量变化,而是一种能量的温热感,像揣着一个小太阳。
调解室很小,只有林墨、对方律师、双方当事人,和一位调解员。对方律师是个中年男人,说话很快,喜欢打断别人。林墨的委托人——那位老教师——紧张得手在抖。
调解开始,对方律师率先发难,列举各种理由证明钢琴声不可能构成扰民。林墨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只有林墨能感觉到。那是程阳的信号:对方在夸大其词。
林墨等对方说完,才缓缓开口:“关于您提到的‘钢琴声不可能超过60分贝’这一点,我这里有份资料。”
他打开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显示一份PDF文件,正是关于立式钢琴声音分贝的研究报告。林墨记得自己没存过这份文件。
“这份研究表明,”林墨平静地陈述,“立式钢琴在强奏时,一米内的声压级可达80-90分贝,相当于闹市街头的噪音水平。而我的委托人住楼下,实际接收到的音量可能更高。”
对方律师皱眉,想反驳,但林墨已经翻到下一页——是次声波对人体影响的科普文章。
“更重要的是,”林墨继续说,“老旧钢琴的机械振动可能产生次声波。次声波虽然听不见,但会引起头痛、恶心、焦虑等生理反应。我的委托人提供的医疗记录显示,他近期确实出现这些症状。”
调解员认真记录。对方律师脸色不太好。
“那只是巧合...”他试图争辩。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林墨瞥了一眼屏幕,上面自动跳出一段文字——是关于“因果关系推定”的法律条款。
“根据《侵权责任法》,”林墨引用那段条款,“在环境污染案件中,如果受害人能够证明污染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存在时间、空间上的关联,且污染行为可能导致该损害,即可推定因果关系成立。举证责任转移至被告方。”
他看向对方律师:“您的当事人需要证明,他的钢琴声不可能产生次声波,或者即使产生也不可能导致我的委托人的症状。否则,因果关系推定成立。”
调解室里安静了几秒。对方律师和当事人低声交谈,脸色越来越难看。
调解员开口:“原告方提出的证据链比较完整。被告方是否需要时间准备反驳材料?”
“需要。”对方律师咬牙说。
“那今天先到这里。”调解员宣布,“下次调解前,请被告方提供相关证据。”
结束后,林墨和委托人简单交代了几句,然后离开法院。坐进车里,他才拿出手机。
“出来吧。”他说。
光影从手机里流淌出来,在副驾驶座上凝聚成程阳。他看起来有点累,但光很明亮。
“我做到了!”程阳兴奋地说,“我帮你查资料,翻条款,还提醒你对方在说谎!”
“嗯。”林墨发动车子,“做得很好。”
“而且我没让手机发疯!没有自动播放音乐,没有乱打电话,什么都没有!”程阳的光变成骄傲的金色,“我完全控制了!”
林墨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想要奖励?”
程阳立刻点头,光都跟着晃动:“想!我想试试让家里的电视放电影!我想看《人鬼情未了》,应景!”
“不行。”
“为什么?!”
“上次你激动的时候,电视自动换了三十个台,还卡在购物频道出不来,推销员喊了半小时‘只要998’。”
程阳的光暗下去:“那次是意外...”
“那上上次呢?你想让DVD快进,结果遥控器电池爆炸?”
“那个遥控器本来就要换了!”
“还有上上上次——”
“好了好了!”程阳捂住耳朵——虽然鬼魂没有实体耳朵,“我不提电视了。那...咖啡机?我保证这次煮的咖啡比星巴克还好喝!”
林墨考虑了一下:“可以。但如果再把咖啡粉撒得到处都是,你就一个月不准碰任何电器。”
“成交!”
回到家,程阳果然煮出了一杯完美的咖啡。香气浓郁,温度刚好,奶泡绵密。林墨尝了一口,挑眉:“你怎么做到的?”
“我和咖啡机‘沟通’了。”程阳飘在厨房,光触手轻轻搭在咖啡机上,“知道它喜欢的水温,知道它最适合的研磨度...它其实挺有个性的,喜欢干净,讨厌酸味太重的豆子。”
林墨看着那台普通的家用咖啡机,再看看旁边一脸认真的程阳,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有趣得多。
“程阳。”
“嗯?”
“谢谢你。”林墨说,“今天的调解,多亏你。”
程阳的光变成柔和的暖黄色,像秋天的阳光:“不用谢。能帮到你...我很高兴。”
那天晚上,林墨在书房工作,程阳在旁边“练习”——让台灯自动调节亮度,让加湿器定时开关,让电子钟准确报时。一切都平稳有序,没有任何电器发疯。
偶尔,林墨抬起头,会看见程阳专注的侧脸——光的轮廓勾勒出他生前的模样,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什么精密实验。
“程阳。”林墨突然开口。
“嗯?”程阳转头,光触手还连在加湿器上。
“你后悔吗?”林墨问,“后悔拍那些照片,后悔被卷进这件事,后悔...变成现在这样?”
程阳沉默了很久。加湿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喷出细密的水雾。
“不后悔。”最终他说,“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拍那些照片。还是会拒绝赵启明的收买。还是会...喜欢你。”
他的光变得透明,像清晨的露水:“唯一后悔的是,生前没勇气告诉你。如果早点说了,也许我们能有多一点时间,真正的、活着的时间。”
林墨放下笔,走向他。他伸出手,停在程阳脸颊的位置。虽然依然碰不到,但这次,他能感觉到明显的凉意,像摸到了冰做的雕塑。
“现在也不晚。”林墨说。
程阳的光波动了一下:“可是我已经死了。”
“但你在这里。”林墨的手虚虚地“抚摸”他的脸,“有身份证,要遵守规定,会搞坏电器,会帮我煮咖啡,会在法庭上偷偷查资料...你在这里。”
程阳闭上眼睛,光变得更亮了,亮得几乎刺眼。书房里的电器开始轻微嗡鸣,但没有发疯——只是响应,像在共鸣。
“林墨,”程阳轻声说,“如果我能真的碰到你,第一件事就是抱你。狠狠地抱,抱到你觉得烦为止。”
林墨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出现细细的纹路:“那你要快点修炼出实体。”
“我会的。”程阳睁开眼睛,光里有坚定的神色,“为了那个拥抱。”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充电器上,符文发出幽幽的蓝光。程阳飘过去补充能量,林墨回到书桌前继续工作。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因为现在,这个屋子里不只是一个律师和他的鬼魂室友。
而是一个人和一个正在努力回到他身边的人。
一个用光、用电、用所有他能做到的方式,一点一点,从死亡那边,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