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程阳记得很清楚,“画廊六点关门,我想取完照片直接去找你。但那个电话……”
“电话约的是几点?”
“七点五十。对方说那个时间他刚好在附近办事。”
林墨转过身,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从画廊到那个十字路口,开车需要多久?”
“不堵车的话……二十五分钟?”
“如果你四点取了照片,七点五十才到十字路口,中间这三个多小时,你在哪里?”
程阳愣住了。他努力回忆,但记忆像一团迷雾。四点……取了照片……然后呢?他应该直接开车去找林墨才对。为什么会在七点五十出现在那个偏僻的十字路口?
“我……我不知道。”程阳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想不起来。”
“想。”林墨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死死盯着程阳所在的位置,“仔细想。取了照片之后,你做了什么?见了谁?去了哪里?”
程阳闭上眼睛。头痛又开始袭来,像有无数细针在扎。他抗拒着,强迫自己深入那片迷雾。画面闪回:画廊前台,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个纸箱;停车场,他把纸箱放进后备箱;然后……电话响了?
不对。不是电话。是短信。
他猛地睁开眼睛:“我收到一条短信!不是电话,是短信!说……说见面地点改了,改到一个仓库。还发了个定位。”
“什么仓库?”
“我不知道……但定位我点了。导航开始导。”程阳抱住头,画面越来越混乱,“我开车过去……那里很偏僻,像郊区。有个废弃的仓库……我停车……然后……”
然后是一片空白。
再然后,就是那个十字路口,刺眼的远光灯,刹车声。
“仓库,”林墨重复这个词,迅速在电脑上搜索,“赵启明名下的产业里有没有仓库?郊区的,可能废弃或者半废弃的?”
他调出企业资产清单,快速筛选。三分钟后,他停在了一条记录上:城西开发区,原化工厂附属仓储区,三号仓库,三年前停用,目前闲置。
“地址发给我看看。”程阳说。
林墨把屏幕转向他的方向。程阳盯着那个地址,盯着卫星地图上那个灰色的长方形建筑。某种熟悉感涌上来,混合着冰冷的恐惧。
“是那里,”他低声说,“我去的就是那里。”
林墨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简短地说:“老吴,帮我查个地方。城西开发区原化工厂三号仓库,最近三个月所有的监控记录、进出记录、异常报告。对,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他看向程阳:“如果赵启明真的在那里见了你,如果你们的谈话涉及那些照片……那么你的死,很可能不是意外。”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程阳的胸腔。他飘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更透明了,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为什么……”他喃喃道,“就为了一些照片?就为了这个?”
“对那些企业来说,形象就是一切,”林墨的声音很冷,“一张照片,一篇报道,一次曝光,都可能让股价下跌,让项目停工,让几十亿的投资打水漂。而你拍的那些东西……”他顿了顿,“如果落到环保组织或者媒体手里,足够让赵启明焦头烂额至少半年。”
程阳想起那些照片。巨大的反应釜,纵横的管道,排污口浑浊的水流。当时他只是觉得那些场景很有工业美感,光影对比强烈。他没想过它们会成为武器,没想过它们会要了自己的命。
“所以我是被……”他说不下去。
“谋杀。”林墨替他说完了这个词。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烧着冰冷的火焰,“可能性很大。”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阳光依旧灿烂,但在这个二十三楼的房间里,空气冷得像冰窖。
程阳飘到窗边,看着楼下如蚁的人群和车流。那些人在忙碌,在生活,在为了琐事烦恼或喜悦。他们不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因为几张照片死了,变成了鬼魂,飘在这里,试图拼凑自己死亡的真相。
“林墨,”他忽然说,“如果……如果真的是赵启明做的,你能让他付出代价吗?”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这是一个他在思考重要问题时的习惯姿势。
“法律讲证据,”他最终说,“我们需要证据。确凿的、无法辩驳的证据。”
“比如?”
“比如你死亡那天,赵启明或者他手下的人出现在仓库附近的证据。比如那通电话的来源。——如果还没被销毁的话。”林墨顿了顿,“还有那些照片。原始文件。如果赵启明真的拿走了它们,一定藏在某个地方。”
程阳转过身,看向林墨。阳光穿透他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扭曲的影子。但他此刻感觉自己比任何时候都“实在”,因为愤怒,因为不甘,因为想抓住真相的强烈渴望。
“那我们去找,”他说,声音很稳,“去找证据。我帮你。我能去任何地方,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我能……”
他停住了,因为林墨抬起了手,示意他安静。
“这件事很危险,”林墨说,眼神深邃,“如果赵启明真的杀了你,那他不会介意再杀一个人。而我,现在是他法律上的对手,已经是他的眼中钉。”
“所以呢?”程阳飘到他面前,“你怕了?”
林墨看着他——虽然看不见,但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程阳眼睛应该在的位置。然后,很轻很轻地,他笑了。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而是一个冰冷的、带着锋利弧度的笑。
“我怕的是没有证据,”他说,“怕的是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怕的是……”他顿了顿,“让你死不瞑目。”
程阳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温暖、酸涩、疼痛,混杂在一起。他想哭,又想笑,最后只是飘在那里,看着林墨,看着这个冷静、理智、永远按规矩行事的律师,此刻眼神里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决心。
“那我们合作,”程阳说,伸出半透明的手,“你找法律上的证据,我找……鬼魂能找的证据。”
林墨没有伸手——他知道碰不到。但他点了点头,很郑重地点头。
“合作。”
______
接下来的三天,林墨的生活进入了某种紧绷的节奏。白天,他在律所处理赵启明污染案的准备工作,同时暗中调查程阳车祸的疑点;晚上,他带着程阳去各种地方——交警队,电信公司,甚至赵启明企业附近。
程阳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他能清晰地感知周围环境,甚至能短暂地触碰实体——比如在林墨情绪激烈波动时。有时他又虚弱得像随时会消散,只能蜷缩在磁场稳定器里休息。
但记忆碎片越来越多。
第三天晚上,林墨开车带程阳去了那个废弃仓库。夜色深沉,仓库区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高速公路上的车灯像流动的光河。林墨把车停在隐蔽处,打开改装过的稳定器。
程阳飘出来,立刻感到一阵强烈的、令人作呕的熟悉感。
“我来过这里,”他低声说,“一定来过。”
林墨打着手电,两人——或者说一人一鬼——走进仓库。里面空旷得可怕,高高的天花板隐没在黑暗中,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手电光扫过的地方,能看到杂乱的脚印,一些废弃的木箱,还有……
“车辙。”林墨蹲下身,用手电照着地面几道清晰的轮胎印,“新的。最多一个月内。”
程阳飘到轮胎印上方,盯着那些纹路。某种画面在脑海里闪现:一辆黑色SUV倒车入库,刹车灯的红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然后车门打开,有人下车,皮鞋踩在灰尘上——
“两个人,”程阳脱口而出,“至少两个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走路有点跛,左腿。”
林墨立刻用手电仔细照那片区域。灰尘上的脚印很乱,但仔细分辨,确实有两种尺寸的鞋印。其中一个脚印的着力点很奇怪,前脚掌深,后跟浅,符合跛脚的特征。
“还能看到什么?”林墨问,声音压得很低。
程阳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入记忆。画面碎片式地闪现:黑暗,手电光,两个模糊的人影在交谈。然后一个人递出一个信封,另一个人接过,打开,是……照片?不,是钱。一沓沓的现金。
然后那个人——接钱的那个人——转过身,侧脸在手电光下一闪而过。
程阳猛地睁开眼睛。
“我看到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那个矮个子!我见过他!在……在张伟的律师事务所!他是张伟的助理!我上次去送资料的时候见过他!”
林墨的手电光晃了一下。他稳住呼吸,问:“确定?”
“确定!他脖子上有块胎记,红色的,像枫叶!我记得很清楚!”
林墨立刻在手机里翻找张伟律所的员工资料。很快,他找到了:王强,三十二岁,张伟的助理兼司机。照片上,那个男人穿着西装,笑容拘谨,但放大后能看见,他脖子右侧确实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
“张伟的助理,在赵启明的废弃仓库,深夜和人交易现金,”林墨低声说,手电光在地面的脚印和车辙之间移动,“交易什么?”
“买凶杀人。”程阳说出这四个字时,感觉自己的身体更透明了,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林墨没说话。他站起身,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型取证袋,小心地收集了一些脚印旁的灰尘样本,又拍了几张车辙的高清照片。整个过程他做得很专业,但程阳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愤怒的颤抖。
收集完证据,林墨关掉手电。仓库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高速公路的微弱反光。两人站在黑暗中,谁也没说话。
很久之后,林墨开口:“程阳。”
“嗯?”
“我会让凶手付出代价。”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我发誓。”
程阳飘在他身边,看着黑暗中林墨模糊的轮廓。这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的律师,此刻像一张拉满的弓,紧绷得几乎要断裂。
“我相信你。”程阳说,伸出手,想像人类那样拍拍林墨的肩膀。但他的手指穿过了林墨的身体,只带起一阵微弱的凉意。
林墨感觉到了。他转过头,在黑暗中看向程阳的方向。然后,他做了一件程阳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朝着程阳所在的位置。手掌摊开,向上。
“试试,”林墨说,声音很轻,“现在。”
程阳愣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模糊的。但当他慢慢伸出手,当指尖即将碰触林墨掌心时,那种凝实感又出现了。
这次更清晰。他碰到了林墨的掌心,温的,实的,甚至能感觉到掌纹的细微起伏。
而林墨的手指,很轻很轻地,收拢了一些。没有完全握住——握不住——但那是一个试图握住的动作。
黑暗中,一人一鬼,以这种虚幻的方式,“握”住了手。
“我碰到了。”程阳小声说,声音有点哑。
“嗯。”林墨应了一声,没有收回手。
他们就这样站在废弃仓库的黑暗里,站在程阳可能被谋杀的地方,一个活人握着一只鬼魂的手,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窗外,夜风吹过旷野,远处高速公路上的车灯依旧川流不息。这座城市在沉睡,在呼吸,在毫不知情地掩盖着黑暗中的秘密。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黑暗的仓库里,有一个人决定揭开那些秘密。
有一个人,决定为一个鬼魂讨回公道。
程阳感觉眼眶发热——如果鬼魂还有眼泪的话。他看着黑暗中林墨的轮廓,看着那只虚虚“握”着自己的手,胸腔里翻涌着某种他生前从未体验过的、滚烫的情感。
“林墨,”他很小声很小声地说,“谢谢你。”
林墨没有回答。
但他握着的力度,很轻地,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