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阳想起一件事。有一次他在咖啡馆偷拍林墨,张伟正好坐在旁边那桌。当时张伟的手机响了,铃声是一段钢琴曲。程阳记得那旋律,因为他学过一点钢琴,听出来是《致爱丽丝》的变奏。
他试着在脑海中哼出那段旋律,用音符对应的字母转化——C,A,F,E……
密码框动了。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是加密的文件,但加密方式很简单,程阳几乎本能地就“解开”了。然后他看到了——邮件往来,转账记录,秘密协议,甚至还有几段录音。
“找到了,”程阳说,声音里带着兴奋,“他和对方公司的交易记录,还有他指示前员工窃取算法的录音。都在这里。”
林墨握紧了手电筒:“能复制吗?”
“我……我不知道怎么复制,”程阳说,“但我可以记住。大部分内容。”
“记住。”林墨的声音很稳,“尽可能记住。”
程阳开始“阅读”。那些数据流在他意识里展开,变成文字,变成数字,变成声音。他努力记忆,像海绵吸水。二十分钟后,他退了出来,感觉头昏脑涨——如果鬼魂还会头昏的话。
“好了,”他喘着气,“记住了。邮件十七封,转账记录八笔,录音三段。还有……一些照片,他和对方公司高层的合影,看起来关系不一般。”
林墨点头,关掉手电筒。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他走到书柜前,开始翻看纸质文件。
“你在找什么?”程阳问。
“交叉验证,”林墨低声说,“电脑里的东西可能是伪造的,但如果有对应的纸质文件,可信度就高了。”
他翻得很快,但很仔细。手电筒的光线在文件上移动,像探照灯。程阳飘在旁边,帮他看着门口——虽然他也做不了什么。
忽然,林墨的动作停住了。他从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合同,翻开,手电筒的光照在最后一页的签名处。
“就是这个,”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激动,“和电脑里的电子版对应,但这份有原始签名和手写备注。备注里提到了那几笔转账,作为‘咨询服务费’。”
他拿出手机,快速拍了几张照片——只拍关键部分,不拍全文,避免被认为是非法取证。
“够了,”林墨把文件放回原处,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我们走。”
他们离开办公室,锁好门,按原路返回。下楼比上楼快,十一点五十二分,他们已经回到了车里。
林墨发动车子,驶离写字楼。直到开出去两条街,他才把车停在路边,熄火,打开顶灯。
程阳从磁场稳定器里飘出来,瘫在副驾驶座上——虽然实际上是瘫在座椅上方的空气里。
“累死我了……”他抱怨,“原来当鬼也这么累。”
林墨没说话,他在手机上快速记录着什么。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他的表情很专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程阳侧过头看他。林墨的侧脸在手机屏幕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鼻梁很高,下颌线利落。他敲字的速度很快,偶尔停下来思考,眉头微微蹙起。
“林墨。”程阳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林墨没抬头。
“你刚才拍照片的时候,”程阳说,“手在抖。”
林墨敲字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程阳:“你看错了。”
“没看错,”程阳坚持,“虽然很轻微,但确实在抖。你紧张了。”
林墨沉默了。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的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是,”他最终承认,声音很轻,“我紧张了。”
“为什么?”程阳飘近一点,“你不是做过很多比这更危险的事吗?上次那个□□案,对方都派人跟踪你了,你都没怕。”
“那不一样,”林墨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那是合法调查,有警察配合。这次……是灰色地带。我可能越界了。”
“但你没偷东西,”程阳说,“只是‘看’。而且那些证据本来就是非法的,张伟用不正当手段获取商业机密,还收黑钱。你是在帮好人。”
林墨转过头,看着程阳。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像深色的玻璃珠。
“法律不讲‘好人坏人’,”他说,“只讲证据和程序。我今晚做的事,如果被发现,足以让我被吊销执照,甚至坐牢。”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看向前方,很久,才说:“因为有时候,程序正义无法实现实质正义。因为那个委托人,他信任我。因为他公司里的几十个员工,他们需要这份工作养家。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你是对的。张伟做了那些事,应该有证据。而如果合法途径找不到,我就用灰色途径。”
他说得很平静,但程阳听出了其中的重量。这个总是冷静、总是理智、总是按规矩行事的林墨,为了一个案子,为了那些他可能都不认识的员工,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
“林墨。”程阳又叫他。
“嗯?”
“你是个好人。”
林墨嗤笑一声:“好人不会半夜潜入别人办公室。”
“好人才会,”程阳认真地说,“因为好人愿意为了对的事,做一点错的事。”
林墨没接话。他重新拿起手机,继续记录。车里安静下来,只有他敲字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
程阳飘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睡着了,只有路灯还亮着,像守夜的眼睛。他想起刚才在张伟电脑里看到的东西,那些肮脏的交易,那些被出卖的信任。
“林墨,”他忽然说,“我好像知道我是怎么死的了。”
林墨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不是意外,”程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在张伟的隐藏文件夹里,有一个子文件夹,名字是‘待处理’。里面有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我的车。”
林墨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照片是从远处拍的,我的车停在路边,我在车里,好像在等人。拍照日期是……我死的那天下午。”程阳的声音有点发抖,“还有一份文档,记录了一些车牌号和跟踪信息。我的车牌号在里面。”
车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你确定?”林墨问,声音绷得很紧。
“确定,”程阳说,“我的车牌号,我怎么可能记错。而且照片里的人是我,穿着那件蓝色的连帽衫,就是我死的时候穿的那件。”
林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当他睁开眼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冰冷而锐利。
“那份文档,具体内容是什么?”
“车牌号,跟踪时间,地点,还有一些备注,”程阳努力回忆,“我的那条备注是:‘已确认,有拍照,需要处理。’处理两个字被打上了星号。”
“处理,”林墨重复这个词,声音冰冷,“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程阳说,“但肯定不是好事。而且……我死之前,接到过一个陌生电话,说有关乎我摄影作品的重要事情要谈,约我在那个路口见面。我以为是某个潜在客户……”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了。
林墨拿起手机,这次不是记录,而是拨号。电话很快接通,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提到了张伟的名字,提到了“车祸”和“可能不是意外”。挂断电话后,他对程阳说:“我有个朋友在交警队,我让他帮忙重新调查那起车祸。”
程阳愣愣地看着他:“你信我?”
“我信证据,”林墨说,“而你说的这些,值得调查。”
程阳飘在那里,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最后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那双手在车窗透进来的路灯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谢谢。”他很小声地说。
林墨没回应。他发动车子,重新驶入夜色。车开得很稳,速度均匀。程阳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也许变成鬼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
至少,他遇到了林墨。
至少,林墨相信他。
至少,他还有机会知道真相。
车子驶入小区,停进车位。林墨熄火,解安全带,下车。程阳跟着他飘进电梯,飘进家门。
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林墨没有开大灯,只开了玄关的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线勾勒出他疲惫的轮廓。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把刚才记录的东西整理成文档。程阳飘在旁边,看着他飞快地打字,偶尔停下来思考,然后又继续。
文档很长,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林墨把今晚看到的所有信息都整理出来,加上自己的分析和推测。他写得很专注,侧脸在屏幕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一些。
程阳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林墨,你刚才在张伟办公室,翻文件的时候,有一份合同掉地上了,你捡起来放回去的时候,顺序放反了。”
林墨敲字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程阳:“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啊,”程阳说,“从我的角度能看到,那份合同的装订钉应该在左边,但你放回去的时候,装订钉在右边了。”
林墨皱起眉,在脑海中快速回忆。几秒钟后,他站起身,快步走到客厅,从背包里拿出那份合同的照片,放大看。
“你是对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装订钉在左边。但我放回去的时候……”他停住了,眼睛亮了起来,“我放回去的时候,刻意按照原来的顺序放的。如果顺序反了,那就意味着——”
“意味着有人动过那份文件,”程阳接话,“在你之前。”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严格来说,林墨是在看程阳所在的方向。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主机低沉的嗡鸣。
“张伟的秘书?”程阳猜测,“或者清洁工?”
“清洁工不会动文件,”林墨坐回椅子,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秘书有可能,但那份合同很普通,表面上看只是普通的顾问协议。除非……”
“除非有人知道那份合同有问题,”程阳飘到他面前,“就像你一样。”
林墨的眼神变得锐利。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调出张伟律师事务所的人员名单,开始筛选可能的内鬼。
程阳飘在旁边,看着他工作。林墨的侧脸在屏幕光线下显得专注而冷静,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他的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很轻,但很密集,像雨点。
不知过了多久,林墨终于停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有线索了?”程阳问。
“有几个嫌疑人,”林墨说,声音里带着疲惫,“但需要更多证据。”
他关掉电脑,站起身。书房里只有小夜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线让一切都显得柔和。
“去睡吧,”林墨对程阳说,“天快亮了。”
“我不需要睡觉,”程阳说,“但你需要。你眼睛都红了。”
林墨没反驳。他走到书房门口,手放在开关上,回头看了程阳一眼。
“今晚,”他说,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谢谢你。”
程阳愣住了。
林墨从没对他说过谢谢。一次都没有。他总是冷静的、克制的、有时甚至是毒舌的。他会说“可以”,说“知道了”,说“安静点”,但从来不说“谢谢”。
“你……”程阳张了张嘴,“你说什么?”
“我说,”林墨重复,语气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谢谢你。没有你,我找不到那些东西。”
程阳飘在那里,感觉自己像被温暖的潮水淹没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最后,他只是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整个身体都在轻轻晃动——虽然作为鬼魂,这个动作看起来有点诡异。
“不客气,”他最终说,声音有点哑,“林大律师。”
林墨看了他两秒,然后很轻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点头,关掉了书房的灯。
黑暗中,程阳还飘在原地,咧着嘴傻笑。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林墨开始正视他了。不只是作为一个需要忍受的鬼魂室友,而是作为一个……伙伴。一个能帮上忙的、有价值的伙伴。
他飘到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城市在苏醒,早班车开始运行,街灯一盏盏熄灭。
“我会帮你的,林墨,”他对着渐渐亮起的天空,小声说,“帮你赢这个案子,帮你找到真相,帮你……做所有我能做的事。”
因为他想留在林墨身边。
因为林墨说了“谢谢”。
因为,也许,只是也许,林墨也开始需要他了。
不是需要他闭嘴,不是需要他消失,而是需要他存在。
程阳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糖果的孩子。
虽然他是个鬼魂。
虽然他还碰不到林墨。
虽然真相的迷雾还没有散去。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晨光熹微的清晨,他感觉自己真实地活着——或者说,真实地存在着。
为林墨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