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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执念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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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林墨站在浴室镜前打领带。

深蓝色的丝绸领带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飞,动作精准得像经过千百次演练。镜子里的男人五官深邃,下颌线利落,湿漉的黑色短发有几缕贴在额前,削弱了平日里那份过于锋利的距离感。白色衬衫的领口还未扣上,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

程阳飘在洗手台旁,托着下巴看得目不转睛。

“第十四次,”他忽然开口,“你打温莎结失败十三次,第十四次才成功。但每次动作轨迹完全相同,分毫不差。林大律师,你对自己是不是太苛刻了?”

林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表情未变。他扣好领口最后一粒纽扣,将领带调整到完美位置,然后拿起剃须膏。

“你每天早上的流程是:洗脸、刷牙、打领带、刮胡子、梳头发、喷须后水。”程阳继续现场解说,“用时二十三分钟,误差不超过三十秒。昨天你刮胡子时左边比右边多刮了一下,是因为在想那个遗产案对吧?眉头皱起来的弧度都一样——”

“闭嘴。”林墨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但冷意不减。

“我这是在帮你记录生活!”程阳理直气壮地飘高了点,好从上方俯视林墨的头顶,“等你老了,这些都是珍贵的回忆资料。比如,林墨,三十二岁,有强迫症倾向,喜欢薄荷味的剃须膏,对领带结的对称性有执念——”

林墨挤剃须膏的动作停住了。他抬眼,看向镜子——镜子里只有他自己,但他知道程阳就在那个位置,在他左后方四十五度角,悬浮在毛巾架旁边。

“程阳。”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

“在呢。”

“如果你再在我刮胡子的时候说话,”林墨举起剃须刀,银色的刀片在灯光下闪过冷光,“我就用这把刀——”

“你碰不到我,”程阳笑嘻嘻地打断,“而且鬼魂不会流血。”

林墨没接话。他打开水龙头,将刀片浸湿,然后抬起下巴,刀锋贴近皮肤。镜子里,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程阳忽然飘近了些。太近了,近到如果他是实体,呼吸就能拂过林墨的耳廓。

“你知道吗,”程阳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探究的好奇,“每次你做这种有轻微危险的动作,你左边眼角会抽搐一下,很小很小。你在害怕。虽然你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但你在害怕刀片。”

林墨的手指收紧了。刀片在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害怕是很正常的,”程阳继续说,声音近在咫尺,“我以前也怕。第一次用剃须刀的时候,我差点把下巴划出血。后来我都是用电动——”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墨忽然转过头,直视他所在的方向。那双总是冷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激烈的情绪——烦躁、恼怒,还有一丝被看穿的不适。而就在林墨情绪波动的瞬间,程阳感觉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

一种奇异的凝实感。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那只半透明的手,指尖的轮廓忽然清晰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碰到了林墨还握着剃须刀的手背。

温的。实的。皮肤的触感。

林墨猛地抽回手,剃须刀掉进洗手池,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后退一步,背撞在冰冷的瓷砖上,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手背上那一点残留的、微凉的触感。

“你……”林墨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碰到了?”

程阳也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点凝实感已经消失了,手指又恢复了半透明的、模糊的状态。但他清楚地记得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不是穿过,不是穿透,是真真切切的触碰。

“我碰到了,”程阳喃喃道,然后眼睛猛地亮起来,像两簇被点燃的鬼火,“林墨!我刚才碰到你了!”

林墨站直身体,呼吸有些急促。他平复了几秒钟,然后弯腰捡起剃须刀,放到一边,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冲过手背,冲走剃须膏的泡沫,也冲走了那点虚幻的触感。

“解释。”他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手,动作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程阳注意到,他擦手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些。

“我不知道,”程阳飘来飘去,兴奋得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但刚才你生气了,对吧?你情绪有波动。然后我就能碰到了!虽然只有一下!”

林墨没说话。他走到客厅,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坐进沙发。程阳跟在他后面,絮絮叨叨地重复刚才的发现。

“测试。”林墨打断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现象记录”几个字,“你描述刚才的过程,详细点。”

程阳乖乖地飘到他对面,盘腿坐下——虽然这个动作对鬼魂来说没什么意义。

“你刮胡子,我说话,你烦了,转头瞪我,然后我就能碰到了。”程阳总结,“时间很短,大概零点五秒?反正就是一下。”

“触碰时的感觉?”

“温的,有点干,皮肤纹理能感觉到一点。然后你抽手,感觉就没了。”程阳努力回忆,“就像……隔着一层很薄很薄的橡胶手套摸东西?”

林墨记录:“情绪触发,暂时性实体化,持续时间短,感知受限。”他抬起头,“再试一次。”

“怎么试?”

“让我产生情绪波动。”林墨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沙发,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副“请开始你的表演”的姿态。

程阳眨眨眼:“你这是邀请我惹你生气?”

“这是科学观察。”

“行!”程阳搓搓手——如果鬼魂能搓手的话,“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他飘到林墨的书架前,盯着一排按颜色分类、按高低排列的书。这是林墨的骄傲,每次有客人来都会惊叹的“艺术品”。

“我觉得吧,”程阳慢悠悠地说,“按颜色分类太肤浅了。应该按作者姓氏拼音,或者按内容主题。你看这本刑法和这本民法,虽然都是蓝色,但完全不是一个领域,放在一起会吵架的——”

林墨的嘴角绷紧了。

程阳飘到冰箱前,看着里面按保质期排列、标签朝外的食品:“还有这个。酸奶必须正面朝前,鸡蛋必须大头朝上,连番茄酱的瓶盖拧紧的力度都要一致。林墨,你这样活着不累吗?生活应该是乱糟糟的、充满意外的,而不是一个无菌实验室——”

“说重点。”林墨的声音冷了一度。

“重点就是,”程阳飘回他面前,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惊天秘密,“我知道你一个秘密。”

林墨抬起眼。

“你那条深灰色的领带,”程阳说,“右内侧有个线头。很小,但每次你戴它,都会用手指摸一下那个位置,确认它还在。你其实想剪掉它,但又觉得剪掉就不完整了,对吧?”

林墨的呼吸停了一瞬。

“强迫症晚期,”程阳总结,“伴有轻微焦虑。建议治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林墨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真正的、开心的笑,而是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程阳,最后停在他面前,低头——虽然程阳是飘着的,但林墨比他高,这个姿势有种微妙的压迫感。

“程阳,”林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你知道我处理过最麻烦的案子是什么吗?”

程阳忽然觉得有点不妙。

“一个遗产纠纷,当事人伪造了十七份证据,包括三份公证文书和两张合影照片。”林墨继续说,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我花了两个月,找出每一处破绽。照片里树的影子角度不对,公证文书上的公章油墨批次有问题,甚至纸张的纤维走向都能看出是后期拼接的。”

他微微俯身,距离程阳更近了些:“所以,你觉得你那点小把戏,能骗过我?”

程阳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口水。

“情绪波动,暂时实体化,”林墨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冷静的模样,“有趣的假设。但更可能的是巧合,或者你无意识的能量溢出。要验证,需要可重复的、受控的实验。”

他走回沙发,重新拿起笔:“所以,停止你幼稚的挑衅。那没用。”

程阳飘在那里,半晌,小声说:“可我真的碰到了……”

“证据?”林墨头也不抬。

程阳蔫了。他确实没证据。那一瞬间的触感太短暂,短暂到像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幻觉。

______

上午九点,林墨出门上班。程阳被留在公寓里,百无聊赖地飘来飘去。他试图像昨晚那样移动物体,但失败了,遥控器纹丝不动。他对着水杯吹气,水面荡开几圈涟漪,很快平静。

“所以必须林墨在场?还必须他有情绪?”程阳自言自语,“这是什么狗屁设定?鬼魂能力还要看活人脸色?”

他飘到阳台,看着楼下林墨的身影走出单元门,上车,黑色的轿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阳光很好,穿透他的身体,在地上投下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影子。他伸出手,试图去碰阳台栏杆上那盆绿萝的叶子。

手指穿了过去。

“无聊……”程阳叹气,飘回屋里。他在各个房间穿梭,从书房到卧室到厨房,像个孤独的游魂——虽然他现在确实是。

最后,他停在了林墨的卧室门口。门关着,但他能穿过去。他犹豫了几秒,还是飘了进去。

卧室和客厅一样,整洁得不像有人住。床单平整,枕头摆放的角度都经过计算。书桌上只有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几本专业书。衣柜门紧闭。

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部手机,一个钱包,一串钥匙,还有一块屏幕碎裂的智能手表。程阳认出来了——那是他的东西。车祸现场留下的遗物。

他飘过去,停在密封袋前。手机是黑色的,旧款,边缘有磕碰的痕迹。屏幕暗着,但程阳知道密码——他的生日。他盯着那部手机,忽然很想碰碰它。

他伸出手,手指穿过密封袋,穿过手机。当然,碰不到。

但就在这时,一股剧烈的、尖锐的疼痛刺穿了他的脑海。

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巨响。天旋地转。然后是一只手——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向他的脸,拿走了什么——

“啊!”程阳抱住头,虽然那疼痛是虚幻的,但感觉真实得像有根锥子在脑子里搅动。他在空中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虾。

画面碎片式地闪现:柏油路面,血迹,一双快速离开的脚,黑色运动鞋,鞋帮处有道白色的划痕——然后是一片黑暗。

疼痛慢慢退去。程阳喘着气——如果鬼魂需要喘气的话——松开抱住头的手。他仍然飘在卧室里,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一切平静如常。

但那画面残留着。刹车声。黑色手套。运动鞋。

“那不只是车祸,”程阳喃喃道,声音发颤,“有人……拿走了我的东西?”

他再次看向密封袋里的手机。屏幕暗着,但程阳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他必须看到那部手机里的内容。必须。

______

晚上七点,林墨回到家。他看起来比早上更疲惫,领带松开了些,头发也有些乱。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脱下西装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然后径直走向浴室。

“林墨!”程阳立刻飘过来,堵在浴室门口——虽然堵不住。

林墨停下脚步,抬眼看他,眉毛微挑:“说。”

“我的遗物,”程阳急急地说,“床头柜上那个密封袋。能给我看看吗?不,给你看!你打开看看!”

林墨的眉头皱了起来:“理由?”

“我……我好像想起了一点东西,”程阳的声音有点急,“关于车祸。不,可能不是车祸。有人……有人拿走了我的东西。我想看看手机里有什么,也许有线索——”

“警方已经检查过了。”林墨打断他,“没有可疑信息。交通事故,结案了。”

“但我看到的不是那样!”程阳提高音量,“我看到一只手!戴着手套!拿走了什么东西!还有运动鞋,黑色运动鞋,鞋帮上有道白痕——”

林墨的眼神变了。他盯着程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详细描述。”

程阳把那些破碎的画面尽可能清晰地描述出来。他说得很乱,顺序颠倒,但林墨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等程阳说完,林墨转身走向卧室,程阳连忙跟过去。

林墨拿起那个密封袋,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对着光仔细看。手机,钱包,钥匙,手表。都是普通物品,磨损痕迹符合日常使用。

“警方报告里,”林墨缓缓开口,“提到你的手机在事故现场三米外被找到,屏幕碎裂,但还能开机。钱包在口袋里,现金和证件都在。手表在你手腕上,表带断裂。”

“但我看到有人拿走了东西!”程阳坚持。

“你看到的可能是事故后的救援人员,”林墨说,但语气并不确定,“或者路人。甚至可能是幻觉。濒死体验常伴有记忆扭曲。”

“那运动鞋呢?鞋帮上的白痕?”

林墨没说话。他打开密封袋,拿出手机。黑色的手机在他掌心,屏幕碎裂成蛛网状。他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显示需要输入密码。

“密码?”他问。

“0715。”程阳说,他的生日。

林墨输入密码。屏幕解锁,进入主界面。壁纸是一片星空,是程阳自己拍的。APP排列得乱七八糟,和林墨的手机形成鲜明对比。

林墨点开相册。最新的照片停在车祸当天下午:一片云,一杯咖啡,咖啡馆的窗台。再往前翻,是各种街景、人物、静物。程阳的摄影风格很独特,喜欢抓拍瞬间,喜欢光影游戏。

然后,林墨的手指停住了。

在一个命名为“备份”的相册里,他看到了自己。

几十张,几百张,甚至更多。法庭外的他,咖啡馆里的他,办公楼下的他,超市里的他,甚至小区散步的他。有些是偷拍,有些是远距离拍摄,有些角度清奇得像在跟踪狂。

最早的一张,日期是两年前。林墨记得那天,他刚赢了一个棘手的案子,在法院门口被记者围住。照片里的他皱着眉,试图穿过人群,侧脸的线条紧绷着。程阳抓拍到了那个瞬间,光影处理得很好,让那张照片有种奇怪的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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