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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强制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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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零三分,林墨的生物钟准时将他唤醒。

睁开眼睛的第一秒,他就意识到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人——或者说,不止他一个“存在”。

程阳正倒吊在天花板上,半透明的脸距离他的脸只有不到二十公分,一头乱发违反重力地向上飘着,像水草。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的眼睛,嘴唇无声地一张一合。

林墨猛地坐起身,后背撞到床头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百四十七。”程阳飘下来,盘腿悬浮在床边,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你右眼睫毛一百四十七根,左眼一百五十一根。不对称。”

林墨闭上眼,深呼吸,数到三,再睁开。程阳还在那里,清晨的光线穿透他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出去。”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冰冷得像西伯利亚寒流。

“我也想啊,”程阳摊开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虽然作为鬼魂他的肢体语言有点模糊,“但你家门好像对我有意见。”

林墨没理他,掀开被子下床。丝绸睡衣的腰带系得一丝不苟,连褶皱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他走进浴室,关门,上锁。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他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

镜子忽然起了雾。不是水汽那种自然的雾,而是像有人用手指在上面写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渐渐浮现:

“你洗脸用三捧水,第一捧温度偏高,第二捧适中,第三捧偏凉。规律。”

林墨盯着那行字,面无表情地抽出纸巾,用力擦掉。字迹消失了,但两秒钟后,新的字迹出现:

“护肤品摆放顺序:洁面-水-精华-乳液-防晒。强迫症晚期。”

林墨放下擦脸的毛巾,转过身,看着空无一人的浴室。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程阳。”

“在呢!”声音从淋浴间的方向传来,带着回声。

“我给你三秒钟,”林墨说,“消失。”

“我也想消失啊!问题是我消失不了!”程阳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而且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相处规则。比如,你能不能别锁浴室门?万一我需要紧急救援呢?”

“你是个鬼魂。”林墨咬牙切齿,“鬼魂不需要救援。”

“那可不一定,”程阳认真地说,“万一我被你家的浴霸照得魂飞魄散呢?我查过了,鬼魂怕强光——”

“出去。”林墨打断他。

“好好好,我出去。”程阳的声音渐渐远去,像是从门缝里飘出去的,“不过林大律师,你锁骨下面那颗痣挺可爱的,以前怎么没发现——”

一块肥皂穿过他的身体砸在门上。

______

上午八点,林墨坐在餐桌前吃早餐。全麦吐司精确地切成四小块,煎蛋单面熟,边缘焦黄,牛油果泥涂抹均匀得像实验室样本。咖啡是手冲的,水温92度,粉水比1:15,冲泡时间三分钟。

程阳飘在餐桌对面,托着下巴看他。他的存在感像背景噪音,不强烈,但无法忽视。

“你吃饭的时候咀嚼三十二下,”他忽然开口,“左边十六下,右边十六下,绝对平均。你怎么做到的?不累吗?”

林墨放下叉子,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起眼睛,看向程阳所在的位置——经过一上午的磨合,他已经能大概“定位”他了,虽然还是看不见具体轮廓。

“测试一,”他说,声音恢复到律师在法庭上的那种冷静陈述,“空间限制。”

程阳眨眨眼:“啥?”

“你自称无法离开这个公寓,”林墨起身,走到玄关,打开门,“现在,尝试出去。”

程阳飘过去,在门口停下。门槛像一堵无形的墙,他伸手——半透明的手掌按在空气中,波纹荡漾开来,像是碰到了什么弹性屏障。“过不去。”他试了几次,有点沮丧,“像有层保鲜膜。”

“范围?”林墨问。

“整个公寓,”程阳飘了一圈,“每个房间都能进,阳台也行,但出不了门。窗户也试过,不行。”

林墨在笔记本上记录:“地缚灵,典型特征。测试二,物理交互。”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递给程阳:“拿起来。”

程阳伸手去接,手指穿过笔身。他集中注意力,想象自己握住那支笔,笔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很快掉在地上。

“液体可以影响,固体困难,”林墨记录,“重量?试试这个。”他撕下一小片吐司边。

程阳盯着那片吐司边,眉头紧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司边晃晃悠悠地飘起来几厘米,然后“啪”地掉回盘子。

“极限大约是五克,”林墨得出结论,“持续时间短,不稳定。”

程阳瘫在椅子上——虽然鬼魂不会真的瘫倒。“我感觉被掏空……”

“测试三,感官影响。”林墨不为所动,“你能触碰我吗?”

程阳的眼睛亮了一下:“可以试吗?”

“限于科学观察目的。”

程阳飘过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靠近林墨的手背。在距离大约一厘米的地方,他的指尖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融入了空气。他继续靠近,手指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林墨的手。

“没感觉?”林墨问。

“温的,”程阳说,声音有点奇怪,“还有点……麻。”

林墨抽回手,在本子上写:“无实体接触,但有温度感知和轻微能量感应。可能涉及生物电场。”

“测试四——”

“等等等等,”程阳打断他,“林大律师,我是鬼,不是实验室小白鼠。能不能先解决点实际问题?比如,我饿了。”

林墨抬起头,面无表情:“鬼魂不需要进食。”

“可我馋,”程阳理直气壮,“我看着你吃牛油果吐司,我都快馋死了。虽然我死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吃晚饭——”

林墨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想起昨晚的新闻,那场车祸发生在七点五十分。程阳确实没吃晚饭。

他沉默了几秒,起身走向厨房。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碟子,里面放着最小的一块吐司边。他把碟子推到桌子另一边。

“供奉。”他简短地说。

程阳看着那块孤零零的吐司边,又看看林墨面前完整的早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飘过去,对着吐司边用力吹气。

吐司边纹丝不动。

“你看,”程阳的声音闷闷的,“我连让它动一下都做不到。”

林墨放下咖啡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拿起那块吐司边,咬了一小口,放下。过了几秒,他淡淡地说:“现在它被你间接接触过了。满意了?”

程阳愣住,然后笑了——那个笑容穿过半透明的脸,居然还有点明亮。

“满意,”他说,“特别满意。”

______

上午十点,林墨开始工作。他把笔记本搬到书房,锁上门。世界清净了十五分钟。

然后,书架上的一本书慢悠悠地飘了出来,《刑法总论》精装本,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啪嗒掉在地毯上。

林墨没抬头。

又一本,《证据法原理》,飘出来,在空中跳了一段笨拙的华尔兹,掉在上一本旁边。

林墨敲键盘的手指没停。

第三本,《律师执业道德规范》,飘到林墨头顶,书页哗啦啦地翻动,像是在急切地表达什么。

林墨终于抬起头:“程阳。”

书掉在地上。

“我无聊。”声音从书柜方向传来,“死了已经很惨了,死了还不能玩手机更惨。你的书我都看过了,没意思。”

“你可以去看电视。”林墨说。

“遥控器我按不动。”

“我可以帮你开。”

“真的?”程阳的声音瞬间雀跃,“我想看《动物世界》!”

五分钟后,客厅电视传来赵忠祥老师浑厚的声音:“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的季节……”

林墨揉了揉太阳穴。

______

中午十二点,林墨点的外卖到了。沙拉轻食,少酱,多鸡胸肉。他刚打开餐盒,程阳就飘了过来,凑到餐盒上方深吸一口气——如果鬼魂还能呼吸的话。

“嗯……烤鸡胸肉,黑胡椒味,配菜是羽衣甘蓝、紫甘蓝、小番茄,酱汁是油醋汁,加了点蜂蜜。”程阳闭着眼睛,“我生前最会猜外卖了,楼下那家轻食店的小哥都认识我,每次都不用我说就知道我要什么——”

“食不言。”林墨打断他。

程阳闭嘴了,但没走。他飘在旁边,看着林墨用叉子精确地分配每一口食物:蔬菜、鸡肉、酱汁,比例完美。

“你知道吗,”程阳忽然说,“你吃饭的样子像在完成KPI。”

林墨的叉子停在空中。

“真的,”程阳继续说,“每一口都一样大,嚼的次数一样多,吞咽间隔一样长。你不累吗?吃饭应该是享受,不是任务。我以前最喜欢楼下那家烧烤店,啤酒配烤串,滋啦滋啦冒油,撒上孜然辣椒面——”

“够了。”林墨放下叉子。

“不够,”程阳飘到他对面,“林大律师,你活着就是为了工作、吃饭、睡觉、再工作吗?你没有喜欢的东西吗?没有想做的事吗?没有……在乎的人吗?”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

林墨重新拿起叉子,继续吃沙拉。咀嚼三十二下,吞咽,间隔五秒,下一口。

程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我有。”

林墨的手微微一顿。

“我喜欢拍照,喜欢抓拍那些真实的瞬间。我喜欢下雨天窝在家里看电影,喜欢尝试各种奇怪口味的冰淇淋,喜欢在凌晨三点突发奇想骑车去看日出。”程阳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还有……在乎的人。虽然那个人可能不在乎我。”

餐厅里只剩下电视里动物世界的背景音,和叉子与餐盒轻微的碰撞声。

良久,林墨说:“食不言。”

但这次,他的声音没有那么冷了。

______

下午两点,林墨有视频会议。他换上白色衬衫,系好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书房的门再次锁上。

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一个棘手的侵权案。对方律师咄咄逼人,林墨冷静地一条条反驳,逻辑严密得像瑞士钟表。

忽然,他的电脑摄像头歪了一下。

林墨皱眉,伸手扶正。

三十秒后,摄像头又歪了,角度清奇地对着天花板。

林墨再次扶正,对着麦克风说:“抱歉,设备有点问题。”

对方律师表示理解。

会议继续。五分钟后,林墨的虚拟背景开始闪烁——从整洁的书房变成海滩,变成太空,变成卡通猫窝。

“林律师,”对方律师小心翼翼地问,“您那边……是在测试新功能吗?”

林墨面无表情地关掉摄像头:“网络问题。我们继续。”

他不知道的是,程阳正趴在他的电脑主机上,笑得全身发抖——虽然鬼魂发抖看起来就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这个功能好玩!”他对着麦克风口吹气,气流让麦克风发出噗噗的杂音。

林墨关掉麦克风,对着空气一字一顿地说:“会、议、结、束、后、你、死、定、了。”

程阳立刻飘走:“我错了!我真错了!我这就去面壁思过!”

他飘到墙角,假装面壁,实际上在透过墙壁偷看林墨的反应。林墨重新打开摄像头和麦克风,冷静地继续会议,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程阳注意到,他的耳尖有点红。

是气的吧?肯定是气的。他偷偷想。

______

下午四点,林墨终于忍无可忍。

程阳正在尝试用念力翻动他桌上的日历——失败了,日历纹丝不动——但旁边的一支笔滚到了地上。

“起来。”林墨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

程阳飘起来:“去哪?”

“测试你的活动范围。”林墨走向玄关,“既然你不能离开这个公寓,那车呢?车算移动的公寓吗?”

程阳眼睛一亮:“有道理!试试!”

林墨打开门,走出去,回头看着门槛内的程阳。程阳深吸一口气——如果鬼魂需要的话——猛地朝门外冲去。

“砰!”

无形的屏障将他弹了回来,他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晕头转向地稳住身形。

“看来不行,”林墨得出结论,“你的‘领地’固定在这个物理空间。”

“那如果……”程阳思考,“你把公寓买下来,然后整体搬走呢?”

林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脑子是不是也变成半透明了”。

“好吧,好吧,”程阳举手投降,“我随便说说。”

林墨关上门,回到屋里。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他住了三年的公寓。极简风格,黑白灰主色调,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现在,这个空间里多了一个无法驱逐的“室友”,一个看不见但无处不在的麻烦。

“我们需要规则。”他说。

程阳飘过来,正襟危坐——虽然他是飘着的。

“第一,工作时间,不得干扰。”

“第二,私人空间,包括浴室和卧室,未经允许不得进入。”

“第三,不得故意制造灵异现象。”

“第四,”林墨顿了顿,“说话可以,但保持安静。”

程阳举手:“我有问题!”

“说。”

“如果我快魂飞魄散了,算紧急情况吗?能进浴室吗?”

“……”

“如果我无聊得要疯了,能小声唱歌吗?”

“……”

“如果我看见蟑螂,能尖叫吗?虽然你可能听不见——”

“程阳。”林墨的声音很平静。

“在!”

“闭嘴。”

程阳乖乖闭嘴,但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他发现林墨生气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微微挑起0.5毫米,特别好玩。

______

傍晚六点,林墨准备洗澡。这是他一天中少数完全放松的时刻。热水,香薰,十分钟的冥想。

他走进浴室,锁门,脱衣服,打开花洒。水汽弥漫开来,镜子渐渐模糊。

“啧啧,肩胛骨线条不错。”

林墨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程阳正飘在淋浴间外,半透明的脸贴在磨砂玻璃上,形成一张模糊的鬼脸。虽然磨砂玻璃挡住了大部分细节,但那轮廓分明是个人形。

“程、阳。”林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在做社会调查!”程阳理直气壮,“研究活人洗澡时的行为模式!这是严肃的学术——”

一块香皂穿过玻璃砸了出来,当然,穿过了他的身体。

“出去!”林墨抓起浴巾裹住自己——虽然他知道这没什么用。

“林大律师,你这就不讲理了,”程阳飘高了点,从玻璃上方探出“头”,“是你说的,私人空间未经允许不得进入。但你没说浴室门能防鬼啊!我这是合法穿越!”

“我、现、在、说。”林墨一字一顿,“浴室,禁止进入。现在,立刻,出去。”

“那如果我快要消散了,需要水汽滋润魂魄呢?”

“你会游泳吗?”林墨问。

“啊?”

林墨伸手,把花洒喷头转向玻璃方向,热水喷涌而出,穿过玻璃——也穿过了程阳的身体。

“哎呀呀呀——”程阳发出夸张的叫声,虽然热水对他毫无影响,“烫烫烫!我要熟了!鬼魂水煮了!”

林墨关掉水,拉开淋浴间门,浑身湿漉漉地走出来,浴巾裹得严严实实。水珠从他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溅开小小的水花。他的脸因为热气泛着红,但眼神冷得像冰。

“程阳,”他说,“我最后警告你一次。”

程阳飘后退了一点:“你……你要干嘛?”

林墨没说话。他走到洗漱台前,拿起那瓶昂贵的、法国进口的、他只在重要场合才用的香水。他拧开盖子。

“这是迪奥真我,”他平静地说,“200毫升,专柜价两千八百元。”

程阳有种不祥的预感。

林墨举起瓶子,对着程阳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按下喷头。

香雾弥漫开来,浓烈的花香调充斥了整个浴室。程阳被喷了个正着,虽然香水也穿过了他的身体,但那味道——那浓烈得能熏死蚊子的味道——却实实在在地留在了空气中,附着在他半透明的“身体”上。

“现在,”林墨放下香水瓶,“你闻起来像个移动的香水专柜。在我允许你靠近我之前,请保持至少三米距离。”

程阳愣住了。他低头闻了闻自己——如果鬼魂还能闻的话——果然,一股浓烈的、甜腻的、仿佛十个柜姐同时围攻的味道萦绕不散。

“你……”他难以置信,“你用迪奥真我喷我?”

“正确。”林墨重新走进淋浴间,关上门,“现在,出去。记得关门——虽然对你来说可能多余。”

程阳飘在充满香水味的浴室里,呆了整整十秒钟。然后他猛地冲出浴室,穿过墙壁,冲到客厅,在空气中疯狂地挥手,试图扇掉那该死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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