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内相对安静,只有还未来得及关闭的空调发出轻微的送风声。
令闻喘着气,看着陆今越颈侧的伤口,抑制贴已经移了位,露出里面被刺破的腺体,血迹因为抓挠模糊一片,虽未伤及根本,但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顾不上手上沾染的冰凉血迹,半蹲下来,声音发颤:
“你还好吗,今越?有没有觉得……身体难受?像易感期要爆发的那种感觉?”
陆今越迟缓地摇了摇头。他沉默地看着令闻,眼底的疯狂与执拗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先前强忍的泪水终于倾泻而下。
他的情绪虽因信息素和极端的心理刺激而不受控制,但腺体并未进入真正的易感期爆发。大部分信息素是随着血液和创伤被动涌出的。
此刻,在这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里,那股气息便不再具有尖锐的攻击性,反而像一个固执的茧,将令闻温柔又强势地包裹起来,努力覆盖着他身上沾染到的、令人痛恨的Omega甜香。
长久的沉默在空气中凝结。令闻的心像被无形之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几乎无法呼吸。
陆今越的应激反应竟然是如此极端而惨烈的自我伤害。在这种情况下,即便他真的被本能驱使做出了什么,自己又怎么忍心去责怪他?他终究是不一样的。
可得到自己的信任,在他心中,真的比他的身体、他的身份、甚至他作为Alpha存在的根基……还要重要吗?
“……没有就好,伤口……”
令闻艰难地开口,却又顿住。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起身去寻找常备在休息室的简易医疗箱。
“我帮你处理一下吧。”
“不要。”
陆今越却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腕,固执地不让他离开。他低着头,深栗色的卷发凌乱地垂下,遮住了大半神情,只有那嘶哑的声音清晰传来,
“哥,我刚才……是认真的。”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
“……我不想再当一个Alpha了。”
令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直到手腕上的力道慢慢松开,他才像是浮出水面,倒吸一口凉气。
“今越,你……”
他声音哽住。
休息室外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和隐约人语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令闻瞬间回神,意识到外面的混乱尚未平息。他顺势站直身体,用力握了握陆今越的手:
“你在这里等我,哪里都不要去。我去看看情况,处理一下,马上就回来。”
急救人员训练有素,给昏迷的Omega注射了强效稳定剂,并用便携式隔离罩进行处理,随后抬上担架。
令闻送他们离开时,低声向随行医生快速描绘了一下陆今越的自伤情况,隐去了具体原因,只是说情绪激动下的意外。
医生皱眉,匆匆叮嘱了几句伤口处理和观察事项,并严肃提醒,腺体摘除手术绝非儿戏,不仅风险极高,对身心健康的影响更是复杂难测。
救护车的鸣笛声远去,店内专业的空气净化系统嗡嗡作响,那股令人不安的甜腻气息正被迅速抽离。
令闻靠在紧闭的店门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正准备返回休息室,一抬眼,却看见陆今越不知何时已走了出来,正沉默地抱臂倚在柜台边,静静地看着他。
青年颈侧的伤口只是用几张抽纸潦草地按着,血迹渗出了些,刚好将纸巾黏在皮肤上。
“今越。”
令闻快步走到他面前,拉住他交叠的手腕,
“刚才……是哥不好。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害怕……大家会受到伤害。”
陆今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声音闷在胸腔里:
“你怕的……就是我。”
“不是的!”
令闻急切地反驳,心疼得无以复加。
“你就是!”
陆今越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委屈、难过,还有深深的伤痛,如同冰棱,尖锐地刺出来,
“你怕我被信息素控制,怕我变成怪物,怕我……和别的Alpha没什么不同!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多相信我一点呢?我只有哥了……别再推开我……”
滚烫的泪水再次涌出,顺着他泪痕斑驳的脸颊滑落,滴在令闻为他拭泪的指尖上,一路灼烧到人的心头。
“对不起……对不起,今越。”
令闻眼眶也瞬间湿热,鼻尖酸涩难忍。
他怎么会不明白?可过去的阴影,他因恐惧而生的偏见,像一道冰冷的墙,将试图靠近的陆今越撞得头破血流。
“是我错了。我不该让我的过去,我的恐惧,来伤害现在的你。我不该因为害怕受伤,就先把你推开。”
他上前一步,不顾陆今越象征性的挣扎,用力抱住了他,
“所以……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吗?”
令闻低声说,将泪水藏在对方肩头,
“无论你是Alpha,还是什么,对我而言,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只是你。”
陆今越的身体在他怀中僵硬了片刻,随即强撑的外壳彻底碎裂。他发出一声近似呜咽的叹息,手臂慢慢环住令闻的腰背,将他唯一的浮木紧紧搂住。
两人在无声的拥抱中汲取着彼此的体温。良久,令闻平复了心绪,确保眼中再无泪意,才轻轻退开一点:
“……而且,我刚才问过医生了。”
他心疼地查看陆今越颈侧的伤,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的健康原因,绝对不能轻易考虑摘除腺体。那对你的伤害太大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国内的技术也……”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只沾着半干血迹的手突然扣住了他的后脑勺,迫使他扬起了脸。所有的关切与劝说,都被一个猝然而至的吻堵了回去。
陆今越吻了上来。
这个吻毫无章法,像是在宣泄着什么。舌尖带着蛮横的力道撬开令闻的齿关,却又在深入时小心翼翼。他浓密的睫毛被沾湿,剧烈地颤动着,扫过对方的脸颊,咸涩的泪水不知是谁的,渗进彼此的唇缝。
直到令闻因为缺氧而微微眩晕,本能地推拒他的肩膀,陆今越才喘息着松开。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错。
但令闻还没喘匀气,就被陆今越一把抓住了手腕,对方低哑的嗓音随之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躁: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