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今越看着令闻，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恐惧与自我保护的尖锐姿态，那颗被怒火与委屈填满的心，像被冰水猝然浇透，结上冰碴。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死，说不出一句话。

哥是对的。

他是Alpha，是被刻在基因里的生理机制所定义的，是被信息素牵引，可能会被其反噬的生物。

此刻颈后腺体传来的灼痛，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炸开的情绪，还有那不受控制地、越来越浓郁地漫溢开来的信息素——

所有的一切，都在残酷地证明着这个“事实”。

他永远无法彻底战胜这具躯体的本能反应。他永远……永远是那个不稳定的因素。

陆今越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焦躁、不甘、占有……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剩下一片死寂的落寞。

他终于听话地松开手，只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这个他以为会无条件接纳他全部的人，包括这该死的、残缺的、属于Alpha的部分。

“所以……所以……”

那片灰败的底色下，某种被压抑到扭曲的东西开始一点点龟裂，最终崩落。

陆今越慢慢勾起唇角，发出一声干涩破碎的笑，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猩红的绝望：

“无论我怎么努力，无论把自己锁起来，怎么在你面前表现得像个听话的乖孩子……在你看来，我骨子里，永远藏着一头会被信息素唤醒的野兽，是吗？一个随时可能伤害到你的……隐患？”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被恐惧攫住的令闻渐渐从极度焦虑的状态中冷静下来，他的嗓音哑得厉害，

“不要这样……好吗，你……”

他慌乱地伸手想去握住陆今越，却被对方猛地躲开。

他在做什么？他在用自己过去受到背叛与伤害的记忆，化作质疑的匕首，刺向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青年？他在用所谓的“生理反应”，去否定陆今越对他那份真挚又滚烫的心意？

“今越……对不起，我……”

令闻被陆今越眼中那片暗淡的灰蓝惊得心口阵痛，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言辞苍白，根本无从辩解。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的问题……都是我的问题……”

陆今越猛地向后踉跄一步，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专注，却又空洞得骇人，热切地，几乎祈求般地望向对面的人，

“我要不是Alpha就好了……对不对？都是因为它……都是因为这没用的东西……”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它不应该存在……它根本就不应该存在！”

“不是的！今越，你听我说，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令闻的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是无法掩饰的慌乱与疲惫，还有一丝被触动后的动容。

他上前一步，双手用力捧住对方的脸颊，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抖，竭力安抚着这个濒临崩溃的青年：

“你看着我……看着我，冷静一点……”

可是已经迟了。

陆今越像是彻底坠入了自己的世界，隔绝了所有外界的一切。他一下下摇着头，眼神涣散。

“不该存在……不该存在的东西，毁掉就好了……”

他倏地转动视线，目光扫过旁边小圆桌上摆放着的玻璃钢笔。

下一瞬，他猛地挣开令闻的控制，伸手抓过那只笔，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朝着自己颈后抑制贴覆盖下的凸起部位，狠狠扎了下去！

“陆今越！”

令闻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惊呼着扑上去抓住他持笔的手腕。

他能感受到青年手臂肌肉贲张的可怕力量，这家伙是真的想毁掉自己的腺体，决绝又疯狂。

“你疯了！快停下！把笔给我——”

“呃——”

压抑的痛吼从陆今越的喉间挤出。钢笔尖锐的玻璃笔尖穿透抑制贴，刺破皮肤，扎了进去。温热的液体汩汩涌出，洇湿那片薄薄的布料后又蜿蜒而下，染红了他颈侧的皮肤。

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因创伤而彻底暴走、充满痛苦与暴戾气息的Alpha信息素，如同溃堤洪水般在密闭的空间里炸开。

沙发上，那个刚刚注射过抑制剂，状态稍有平复的Omega画家，苍白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沙发布面，再次难以抑制地痉挛起来，发出痛苦而甜腻的呻吟。

“只要……没了它……”

陆今越喘息着，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淌下。他灰蓝色的眼睛因为疼痛而失焦，却又亮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光，

“……哥是不是……就能相信我了？是不是……就不会……再一次次……推开我了……”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是疼痛让他更加兴奋于这场“献祭”。

被迫扔掉了那只钢笔，他便用手指继续扣抓，试图将抑制贴合下面那个该死的腺体一起挖出来，蹂躏、碾碎。

“咚咚咚——”

焦急的敲门声随着宋盼盼惊惶的声音响起：

“老板！老板你们没事吧？沈小姐说看见陆今越进来了，她让我来提醒你们尽快离开，Omega最好单独待着，救护车马上到了！”

令闻深吸一口气，血腥味让他感到一阵窒息。他强迫自己从那巨大的惊骇与混乱中抽出一丝冷静，两只手死死钳住陆今越的手腕，用尽全身的力气阻止对方进一步自残。

“顾客和其他店员怎么样了？”

他扬声道，竭力保持着平稳。

“都按要求疏散到店外了，沈小姐也在门口处理！”

“好！你去门口接应救护人员，我们马上就出来。”

令闻快速下令，目光扫过沙发上状态再次恶化的Omega，心脏沉了沉。他转回头，看着颈间一片狼藉的陆今越，声音放轻，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与温柔，

“今越，松手。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哥跟你走，我们一起。”

陆今越浑身一震，终于垂下了手。他将额头轻轻地抵在令闻的肩膀上，身体微微颤抖着。

那疯狂的力量渐渐收敛，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变得异常安静乖顺，任由令闻将他沉重的胳膊架起。

“……离他……远一些……”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

“好，我们离他远远的。”

令闻立刻应和，小心地扶着他，踉跄着迅速离开这片充斥着混乱气息的会客室，反手关紧了门。

他半扶半抱地将陆今越带进最近的员工休息室，将他按坐在单人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