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姿势,像极了小时候在法国,陆今越被其他孩子欺负后,一个人躲在花园紫藤架下忍泪时的模样。
令闻的手指搭在冰凉的门把上,触感让他略微清醒,可思绪却如同打翻的香精架,各种气息与念头在脑海里面汹涌混杂。
他没有推门,只是借着那道缝隙,静静地站在门外。
母亲温柔的叮嘱在耳边回响:
“阿闻,你既然遇上小越了,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他算得上是你半个弟弟,你能帮衬就多帮衬一点。那孩子小时候就实诚,心眼不坏……”
沈真仪好心的提醒言犹在耳:
“这小家伙肯定对你‘图谋不轨’。他看你的眼神,在你身上留下的信息素印记,可没有一点弟弟对哥哥的单纯。”
秦玉山不久前带着洞察意味的话语,此刻也清晰地刻了上来:
“你现在瞻前顾后,折磨自己,也折磨他,说到底,不就是因为你在乎他,远比你愿意承认的要多得多吗?”
还有那些他并非全然不知、随时随地都会飘到耳边的窃窃私语:
“老板对那个混血弟弟可真上心……”“年纪差太多了吧?令先生这是……”“嘘,别乱说,听说是旧识,可能是亲戚家孩子呢……”
是弟弟?是在乎的人?是某种“不正当”关系的猜测对象?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光,所有世俗意义上的“应该”与“不应该”,像一张无形而坚韧的天罗地网,从四面八方将他笼罩。
他令闻,二十九岁,事业小成,自诩理性自持,并无强烈的求偶需求。那个隐形伴侣的位置,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预测里,大概属于一位年龄相仿、性情相投的Beta,能与他共同经营一种平稳、体面、可预测的生活。
而陆今越,二十二岁,年轻得像一株正在抽条的植物,未来充满生机,拥有太多灼热的可能,也意味着太多不确定的变量。
他们之间横亘着七年的岁差,横亘着那套被无数人信奉的“匹配”法则,横亘着“你只是依赖哥哥”、“他不过是贪图新鲜”的刺耳杂音。
不对劲,不合适,不可能。
可是……
“老板?”
身后传来一声带着疑惑的轻唤,
“您在这儿找人吗?”
房间里的人闻声立刻转过头,见到门口的令闻和同事,忙起身走了出来: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不是陆今越。
令闻骤然回神。心脏在确认的瞬间,像是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随机是一种失重般的空落。
不是他,但自己竟然如此强烈地希望,是他。
就在这一刹那,刚才一直压在胸口的巨石化作了齑粉,顺着他重新顺畅的吐吸,尽数呼出体外。
他不希望陆今越离开。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霸道地占据了所有思绪。
确定。肯定。
布满迷雾的世界突然裂开一道口子,漏进去些许光亮,将那些莫须有的界限彻底照清。
令闻终于看见了,那些关于距离、关于身份、关于应该如何的困扰是何等乌有。
“不应该”是社会的规训,“不忍心”是温柔的枷锁,只有此刻心底这份清晰的“不希望”,才是真正属于他的、真切的情感。
他信任他,想照顾他,会保护他。除了多年习惯使然的那份责任,除了对旧日邻家弟弟的怜惜,除了被执着跟随的不忍……
是否,还有些别的什么,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然生根发芽,渐渐成长为他再也无法忽视的存在?
对生活里有那道熟悉身影的习以为常;在塔希提岛微咸的海风中,那个他仰头回应、事后却不敢深究的吻;还有此刻站在这里,胸口涌起那股强烈的、想要进去抱住那个孤独背影,告诉他,自己绝没有将他真挚的情感视为“龌龊”的冲动。
即使这些感觉还不够茁壮、不够成熟,混杂着疼惜、欣赏、被依赖的满足,以及对那份笨拙的珍视……
但这复杂的、独一份的悸动,也可以被称作‘爱’,对不对?不仅仅是亲情或友情,而是爱情里面的爱。
“没事。”
令闻摆了摆手,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神色,似失魂落魄,又似如愿以偿。
他转身想离开,迈步的瞬间,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们……看见今越了吗?”
“我刚刚看见他换了衣服,好像往那边走了。”
从休息室走出来的店员笑了笑,指着门口的方向。
“应该是下班回家了吧。”
回家。
令闻微微低下头,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