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嘈杂的拍摄现场,他仿佛回到了昨日午后,回到了与令闻并肩漫游的那个珊瑚花园,回到了只有水流声与彼此的喘息的时刻。
一种宁静而充盈的幸福感从心底升起,自然而然地软化了他的面部线条,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在他嘴角缓缓漾开。
数秒后,他手腕轻轻一扬,动作不大,却仿佛敞开了整个胸怀。
像是在拥抱眼前的海风、夕阳,又像是在拥抱某个存在于他想象中的、温暖身影。
与此同时,特效组在镜头外的下风处,抓住风势稍缓的瞬间,释放出少量极其细腻的水雾。薄雾立刻被气流拉长、吹散,在残余的暖色天光中,折射出转瞬即逝的虹彩。
“Cut!太棒了!就是这个感觉!”
王导兴奋地站起来,
“快,趁现在Magic Hour还没完全过去,补特写镜头!快!”
天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沉淀,从温暖的金橙,过渡到静谧深邃的靛蓝。摄影师们扛着机器迅速捕捉预设的特写——
陆今越后颈被薄汗濡湿的皮肤与微黏的卷发,他转身回望种植园时,那双灰蓝色眼眸中倒映的藤蔓剪影,以及那份空旷无垠的宁静……
灯光师用柔和的LED灯板小心翼翼地补着面光,力求在保持蓝调时刻独特氛围感的同时,不损失任何面部细节。
东方的天幕已浮现出淡淡的月影,清冷的月辉开始与温暖的落日交融。
月光穿透渐浓的暮色,轻轻洒在陆今越放松下来的肩背上。
令闻望着监视器里缓缓推进的镜头,最终定格在青年那张半明半暗的侧脸上。
光影的分界线划过他的鼻梁,一边是残存的暖金,一边是初升的月华。
王导已经站起来,大声宣布着“杀青!”,现场响起一阵放松的欢呼与掌声。
令闻却仍怔怔地望着屏幕。
镜头后的人,就在这一刻,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仿佛穿透了镜头与屏幕的阻隔,径直望向了监视器后的他。
令闻像是被这道目光轻轻烫了一下,下意识地垂下眼帘。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今日的诸多画面:种植园里青翠欲滴的香草荚,观景台上裹挟着咸涩气息的金色海风,还有此刻月光下,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侧脸。
今越……
是真的长大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席卷了过来,带着一股难言的滋味。
缺席的那七年……或者说整整九年光阴,像一道无声的沟壑。
他没有参与这个曾与自己最亲近的孩子从青涩少年蜕变为成熟青年的每一步。当他再次站到自己面前时,已经是一副高大得足以承担人生重量的挺拔模样,即使眉宇间还是会流露出一丝旧日的影子。
自己是否……一直一意孤行地,在用过去保护者的目光打量着他?衡量他是否还需要自己的指引与帮助,是否已经足够独立?
陆今越可是一个Alpha,天赋使然,他总有一天会成长为十分优秀的人。
或许……
自己只是在多管闲事……
或许……
一道带着微喘的呼唤,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回。
“哥。”
令闻抬眼,陆今越已结束所有工作,匆匆跑到了他面前。
青年额上还带着细汗,胸膛因喘息而轻轻起伏,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在尚未撤去的补光灯与自然月光的混合照射下,清澈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今越。”
令闻迅速整理好表情,努力勾出一个自然而欣慰的笑容,
“你表现得非常出色,超乎预期。”
“没有让哥失望就好。”
陆今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他向前一步站到令闻身侧,两人很自然地并肩朝着种植园出口的方向走去。
“刚才拍摄间隙,种植园的园主听说我是调香师,送了一小包他们自己晾晒好的顶级香草荚给我。”
两人收拾好走出园子,令闻提起手中一个油纸包,凑到鼻尖轻嗅。浓烈醇厚的甜美香气中,仿佛还能捕捉到塔哈岛充沛的阳光与自由海风的气息。
身旁一直安静倾听的陆今越闻言,忽然也俯身靠近。
他闭上眼睛,侧脸几乎擦过令闻的脸颊,鼻尖抵上那油纸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令闻被他这猝不及防的亲近动作惊得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又在下一秒稳住了身形。
“你——”
他开口,声音停顿了一下,撞见陆今越抬起眼时那双写满纯粹的眸子,原本到了嘴边的责怪,瞬间消散无踪。
“工作总算圆满结束了。想放松一下吗?岛上还有一家历史悠久的朗姆酒厂,品酒室晚上也营业,可以去看看。”
他轻咳一声,迅速转换了话题,语气温和。
“好啊!”
陆今越直起身,雀跃地应下。
海风拂过,带着香草园的余韵和夜晚的凉意。
身后的拍摄现场依旧灯火通明,人声嘈杂,而他们已经悄然步入了这片降临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