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稍偏过头,用余光将令闻此刻的模样悄悄烙进眼底。
垂眸时长而密的睫毛随着专注的神情轻轻颤动,因为认真,淡色的嘴唇不自觉地微微抿起,形成一个柔软的弧度。
空调地冷气开得很足,可陆今越却觉得,从令闻手掌触碰过的那片肌肤开始,一股惊人的热意正迅速蔓延开来,烧得他耳根发烫,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
“前面你自己涂吧。”
令闻的声音将陆今越从沉浸中拉回。他收回手,顺势将掌心残留的一点防晒膏抹在对方后颈上。指尖不小心蹭到那处贴着抑制贴的凸起时,立刻意识到不妥,迅速而自然地缩了回来。
“手臂、小腿,所有露出来的地方都别忘了。”
令闻语气平常,一边擦手一边往门口走,
“我去楼下大厅等你,买船票。”
“哥?”
陆今越转过身,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
令闻没回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房门边。
他快步下楼,在酒店前台订好最近一班去塔哈岛的船票。刚抬起头,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背着包,走到了他面前。
陆今越背光而立,午后炽热的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那层被他胡乱抹开的厚重防晒膏,在强光下反射着不自然的白亮光泽,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还没来得及细细打磨的石膏雕塑。
有点滑稽,却莫名地……透着一股笨拙的可爱。
令闻走过去,顺手将自己的草帽檐又往下拉了拉,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走吧。”
“嗯!”
陆今越立刻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这样明媚的状态让人很难想象,他刚刚才经历了一场磨人的工作。
快艇破开翡翠般澄澈的海面,溅起的浪花在阳光下变成一串串碎钻。
令闻选了个有遮阳的座位,依旧全副武装,沉默地眺望着飞速掠过的海天景色。
陆今越则坐在敞开的船头,任由咸湿而热烈的海风将他半干的卷发吹得向后飞扬。
他偷偷回过头,与来不及移开目光的令闻对上视线,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展露出毫不掩饰的欢欣。
抵达的岛屿像一块被精心雕琢过的翡翠,镶嵌在湛蓝丝绒般的海面上。
倾斜的椰子树伸向海面,茅草屋顶的度假小屋零星点缀在茂密热带丛林边缘。
阳光正是毒辣的时候,近乎垂直地炙烤着大地,空气在热浪中微微扭曲,连拂面而来的海风都裹挟着灼人的温度。
两人去提前定下的酒店放好行李,换上潜水服,步行来到一片僻静的白沙滩。
潮水已经退到比较低的点位。大片珊瑚礁露出水面,形成一片水波荡漾的浅滩。
海水清澈见底,一眼便能望见水下色彩斑斓的珊瑚丛林和穿梭其间的鱼群。
陆今越买了两套浮潜装备,蹲在齐腰深的温暖海水里,仔细帮令闻调整镜面和呼吸管。
“呼吸管咬住这个硅胶咬嘴,全程用嘴巴呼吸,别用鼻子。”
他示范了一下,然后看着令闻脸上还裹得严严实实的防晒面罩,忍不住低声笑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哥,你这样……真的不会不舒服吗?”
“别废话。”
令闻隔着镜片瞪了他一眼,可惜毫无威慑力。
“面镜内部涂好防雾剂了吗?”
陆今越憋着笑,又凑近了些。
令闻点头。
“那我再帮哥检查一下面镜密封性,不然进水就难受了。”
陆今越说着,双手轻轻捧住令闻的头,指尖细致地按压面镜边缘的硅胶,确保其与皮肤完全贴合,没有缝隙。
这个姿势,让他几乎将令闻整个都圈进了臂弯和胸膛之间。
海水的浮力让两人的身体随着浪涌轻轻晃动,时不时产生避无可避的触碰。陆今越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呼吸略微加重。
“好、好了。”
他主动松开手,向后退开小半步,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一些,
“哥,咬住呼吸管,试试顺不顺畅。”
令闻无法再回答,依言点了点头,向更深的水域走了两步。
他弯下腰,缓缓将脸埋入海水中。几秒终后,他直起身,朝着陆今越比了个OK的手势。
“那我们开始吧,我经验多一些,哥跟着我,别游太远。”
陆今越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也利落地戴好自己的装备。检查无误后,他示意令闻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小心地踩着水下的沙地,避开尖锐的礁石,朝着浪涌间隙的平静水域游去。
一旦将身体完全交由海水承托,世界便切换了频道。
水面之下,是另一个流光溢彩的王国。
阳光穿透水面,在沙床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紫色的炉管海绵,艳红的柳珊瑚,还有宝蓝色的蓝指海星,仿佛海神不慎打翻的珠宝匣,将奢侈品随意倾洒在灰白色的礁石之上。
形态各异的热带鱼是这寂静国度的居民。黄蓝条纹相间的小丑鱼在海葵柔软的触手间灵巧穿梭,蓝绿色的雀鲷成群结队,像一团移动的霓虹。
一只玳瑁慢悠悠地从他们下方游过,姿态从容,龟壳上的花纹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陆今越时不时回头,看见令闻停在了一大片玫瑰珊瑚丛前,微微俯下身,开始观察起附生其上的海葵。他悬停在清澈的海水中,身体随着潮涌的节奏轻轻起伏,束起的长发有几缕挣脱了头套,在水中悠悠散开,如同墨色的海藻。
陆今越调转方向,轻轻踢动脚蹼,游到令闻身侧,与他一同悬浮。不再看那些奇景,只侧着头,凝视着令闻专注的侧脸。
他看得如此入神,甚至忘记了划水,放松地任由身体被柔和的波流带动着、推荡着。呼吸管的顶端偶尔冒出一串细密的小气泡,咕嘟嘟地笔直上升。
阳光在他散开的发梢,舒展的肩背上流淌、跳跃,镀上一层流动的碎金。
陆今越望着这一幕,几乎屏住了呼吸。
胸膛里那股饱胀的情感汹涌澎湃,冲撞着他的心脏内壁。一个强烈到近乎疼痛的愿望攫住了他——
他希望时间能在此刻永远停驻。
就停在这片无边的蔚蓝里,停在这个阳光被海水滤得温柔如梦的午后,停在他和令闻并肩悬浮于珊瑚花园的这个瞬间。
没有其他任何人的打扰,没有那个意外的阴影,没有对未来的惶惑不安,没有Alpha和Beta的生理差异,没有横亘其间的七年时光。
只有他们两个人,共享着同一片广阔而慷慨的海域,同一束穿透水面的炽烈阳光,同一份令人失语的瑰丽奇迹。
令闻似乎察觉到了陆今越的长久注视,他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水中相遇。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小臂,又指了指身侧凑上来的鱼群。
一个非常简单的触碰。隔着海水,隔着潜水服,几乎感受不到什么体温。
但陆今越却觉得,被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连同下面的血肉骨骼,都在那一瞬间,变得酸涩无比,失掉了所有的力气。
他多想就此伸出手,将眼前的人紧紧拥入怀中,就在这片失重的蓝色国度里。
将那些沉淀了多年的思念、倾慕、惶恐与渴望,都裹进一个个无声上升的气泡,让它们慢慢漂浮,最终停在令闻耳边轻轻破灭,替他诉说所有未能、也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