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能立刻回答，只默默垂下眼，寂静在空中弥漫了片刻。

秦玉山适时接过话头，打破了休息区内越来越尴尬的氛围：

“令大调香师只管他的艺术灵感和香水灵魂，商业策划、团队对接、场地落实这些俗事，向来是由我们这些合伙人和团队在操心的，陆先生这个问题，问我或许更直接。”

他顿了顿，向上扯动嘴角，继续道，

“拍摄时间定在七月初，取景地是塔希提岛。至于具体的艺术表现和拍摄要求，那确实得还得问你哥。”

令闻对纯粹的商业运作和利润追逐兴趣寥寥。他创办品牌，更多是出于对香氛艺术本身的热爱与探索。公司的日常运营与商业拓展，一直交由秦玉山等值得信赖的伙伴及专业团队打理，具体事务则有能干的助理们执行。他牢牢握在手中的，从始至终只有香水创作的绝对主导权和最终的艺术决定权。

“要求并不复杂。”

令闻笑了笑，顺势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刻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如常，

“一组平面广告，一支概念短片。核心是需要模特准确传递出产品香雾特有的气质与氛围，一种青涩、纯净、充满生命力却又内敛的感觉。”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陆今越额前一缕被汗水濡湿的卷发，动作像往常一样自然又温柔，

“拍摄方案团队已经在做最后的细化，下周应该就能看到完整的脚本和日程。今越现在要准备的……”

他偏过头，语气轻快，试图让气氛更加和缓，

“或许是看看塔希提的旅游攻略？我打算工作结束后，给团队员工们放个短假。难得去一趟海岛，不放松一下实在是太可惜了。”

“哎呀，真是羡慕啊，我怎么就捞不到这种公费度假的美差呢？”

秦玉山闻言佯装失落地长叹一声，提着那杯冰块还没融化就喝了大半的冰美式，转身走回了工作台那边。

休息区一时只剩下另外两人。

空气仿佛忽然变得粘稠厚重。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单独地面对面坐着了。

令闻看着陆今越比前些日子清瘦了些的脸颊轮廓，无数话语堵在喉咙深处——

关于那个失控的易感期，关于这些日子彼此心照不宣的疏远，关于秦玉山尖锐却不无道理的劝说，更关于他们之间……这团越来越难以厘清的关系乱麻。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试着说些什么，陆今越却猛地偏过头，避开了他欲言又止的视线。

青年垂首，动作有些仓促地将膝头的笔记本和专业书全部塞进脚边的书包，拉链发出清晰而刺耳的声响。

“我会努力工作的，哥。”

陆今越站起身，声音闷在胸腔里，

“也不会让你失望。”

他转身走向员工休息室的方向，脚步匆忙。

令闻看着那个迅速远去的背影，所有试图开启谈话的念头都熄灭了。他没有叫住对方，只是对着即将消失在转角的身影，放缓了声音轻轻说了句：

“累了就多休息。工作的事，不着急。”

午后的阳光依旧慷慨地扑洒进来，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令闻靠上沙发背，转过头，闭上了眼睛。温热的、带着店内香气的光线流淌在他的脸颊上，却无法驱散心头的滞重。

光芒渐渐变得刺眼。

像是一滴刚刚融化的铂金猝然坠入冰水，猛地漾开、沸腾。规整的光斑边缘骤然模糊、融化，变得锐利而滚烫。

那不再是办公室窗外的阳光。

那是无数跃动的、闪耀的细碎星芒，是炽烈的光线撞在无数个起伏的浪尖上同时迸溅出的、令人目眩神迷的破碎光海。

几周后，塔希提岛。

头顶宽大的白色遮阳伞将热带毒辣的日头滤成一片温柔的米黄。令闻躺在条纹躺椅上，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野无限延展，蔚蓝到令人心悸的海平面，在天际线与漂浮着淡淡云絮的广阔苍穹融为一体。

持续不断的海风温润而潮湿，包含着咸腥的水汽，它穿过伞面时发出柔软的鼓动声，拂过皮肤，带走细密的汗珠，只留下一层转瞬即逝的凉意。

海浪声是永恒的，时而哗啦哗啦地冲刷着近处的白沙，时而在远处礁石上拍打成低沉而有力的轰鸣。耳朵里充斥着风穿过高大椰林是连绵的飒响，以及欢快的模糊人语。

令闻伸手，拿起旁边小桌上那颗开了口的青椰子。粗粝的纤维外壳还挂着沁凉的水珠，里面乳白色的椰肉碎和清澈的汁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

他低头含住吸管，喝了一口。滋味并不十分甜，反而带着植物根茎般的清冽与微甘，瞬间滋润了被高温炙烤得有些发干的喉咙，却因不太合口味，他只浅尝辄止。

伞面忽然簌簌作响，一阵毫无预兆的强风掠过，卷起沙滩上细小的沙粒，几粒刮过他裸露的小腿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