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洒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在陆今越微蹙的眉心和疲倦的面容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歪头靠着软垫,手里虚握着一本翻开的专业书,膝盖上的笔记本还夹着荧光笔,人却已沉入不安的浅眠。
即使睡着,眼下淡青的阴影和眉宇间化不开的忧悒,也昭示着连日来的透支。
在这片暖阳下闭目养神,他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意识滑向混沌的边缘,一些碎片不受控制地浮现——
围栏。
冰冷的铁艺花纹,缝隙很小,需要努力把眼睛贴上去。
对面院子里有韦阿姨的笑声,有令望哥哥新买的汽车,后来还多了余惠嫂嫂和她的小狗。可视野里怎么找,都找不到那个最想见的身影。
他只能孤独地站在那里,日复一日,感觉身体里的一切都在寂静中慢慢风干、剥落,直到变成一具空荡荡的外壳,最后轰然坍塌,剩下一堆讨人嫌的烂肉碎骨。
拳头砸在□□上的闷响,父亲惊怒的吼叫,鼻血喷溅到脸上的温热触感。
“Il s’est tiré ! Casse-toi ! Il t’a jetée comme un vieux sac, tu saisis ?(他溜了!滚蛋了!他像扔旧袋子一样把你抛弃了,你搞懂了没?)”
母亲冰凉的手指拭去污血,声音温柔,却像刀子般一下下割在他的心头:
“人总是要经历别离的,Luc。令闻哥哥有属于他自己的人生之路要走,不能为了你一个人停留。”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为他一个人停留呢?
他永远也接受不了怎么办?
他只是寄生在令闻身上的一枝藤蔓罢了,宿主离开,带走了笑容、声音和那个总是为他敞开的怀抱,他会迅速枯萎、腐烂,慢慢死去的。
是的,他已经开始腐烂了。
……
沙发上的身体忽然紧绷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眉头却越拧越紧。
陆今越心里一直装着两个家。
一个明亮温暖,里面住着令闻。
他的哥哥,掌心干燥温热,懂他所有未说出口的难过,会在他孤独无助的时候,拉住他的手。那个家是安全的港湾,装着所有幸福的记忆。
另一个家冰冷而嘈杂,住着他的母亲父亲。
那里没有拥抱,只有摔碎器皿的刺耳声响、尖锐拔高的冰冷言辞,以及落在他身上时、混杂着厌弃与疲惫的复杂眼神。那个家是他想逃离的围栏。
后来,明亮的家悄无声息地对他关上了门。
无论他怎么哭求,怎么扒着门缝不肯松手,最终只等到一句隔着门板传来的、温柔却决绝的话语:
“今越要乖乖吃饭,好好长大。”
他记下了。可“好好长大”实在太难了。在只能蜷缩于冰冷之地的漫长时光里,他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才勉强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然后,像梦一样,温暖的光芒在他头顶短暂地重新亮了一瞬。
他隔着熟悉的围栏缝隙,望向对面的庭院,那里再次有了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但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自私的小孩子了。
他没有立刻冲过去,他告诉自己,这次要一步步、稳稳地、靠自己的双脚走回哥哥身边,再也不被丢下。
这七年他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还是搞砸了。
易感期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冲垮了他辛苦筑起的堤坝。他尝到了渴望已久的果实,却是在最不堪的状态下。
他变成被本能驱使的野兽,用蛮力拥抱那具日思夜想的身体,用滚烫的唇碾过那片柔软的湿润。也亲手,将对方推得更远。
因为尝到了梦寐以求的甜美果实,所以一切都毁于一旦了。
泪水是苦涩的,仓促的吻也是。
易感期的潮水终会退去,生活似乎重回轨道。上课、兼职,回到那个有令闻的屋檐下。
表面一切如常,哥甚至没有责怪他,只是将所有越界的痕迹温柔而彻底地抹去。
距离无声地横亘开来。是令闻单方面划下的、清晰透明的界限。他也拼命克制自己,退回那个“被收留的弟弟”的位置,甚至更远。
他不敢直面可能发生的一切,害怕开诚布公之后,情况会变得更糟。
但他不甘心。
他无法忍受关系就此凝固,退回原点,甚至滑向更深的疏离。
面试成功的消息是他这段时间内唯一的浮木。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靠近令闻、证明自己有用的机会,一个必须将自己的心意和盘托出的机会。
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永远也不会主动放手。
——
令闻从工作台后抬眼望去,目光在那张并不安稳的睡颜上停留了片刻,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易感期那场失控后,他还没来得及清理思绪与陆今越推心置腹地谈一谈,青年就像受惊的动物般开始躲闪。
紧接着,期末周来临,更是有了充足的理由减少接触。
这几周,陆今越把自己拧成了一根紧绷的发条,塞进学业、工作与沉默的自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