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毫不留情地就放了一把火,将这蛇鼠之窝一并烧尽。
*
卫府。
随着一杯杯的老酒下肚,卫风已经有些醉了,面色紫红不说,就连筷子都有些拿不稳了。
“卫大人海量,再饮,再饮!”
骆驼记得贺兰决的嘱咐,自己特意没喝多少,仍然在不死心地帮卫风把酒杯倒满。
“喝什么,”卫风红着眼,恼怒地将酒杯推开,已经有些口齿不清,“秦山小儿说的好听,一点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说什么休沐特意送来美酒庆祝,喝了这么半天也不见人影,就派了一个跟班在这里糊弄,真当他卫风是好欺负的?
卫老夫人被他这副穷凶极恶的动静吓了一跳,只得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捧着碗往嘴里扒饭。身边的丫鬟也觉得心疼,偶尔也帮忙夹一点菜在碗里。
这时门外一个家丁匆匆忙忙地跑进来,面色大赅,末了,还在门槛处猛地摔了一跤,来不及吃疼就扯着嗓子大喊道:“不好了老爷,不好了——”
“这大喜的日子,说的哪门子浑话!”
正接过骆驼递来的又一杯酒的卫风,听到这鬼哭狼嚎之声,立马不耐烦地上去踹了一脚,正好踹在家丁的心口上,直疼得人在地上“唉哟”的叫唤。
卫风斥责完,察觉到不远处确实有动静,又稀里糊涂地眯着眼向外头看去,尽是一片恍惚的虚影,唯独隐隐之中看见一双锃亮的军靴。
他揉了揉眼睛,目光游离。
在往上,黑红交迭的武袍上,一只被青蛇缠绕的玄武正张牙舞爪地盯着他看,甚至在这光怪陆离间,似乎就要张开血口将他拆之入腹。
这身衣袍的主人,正是秦山,此时他低头俯视着酩酊的卫风,恨恨地冷笑着说:“怎么样,借我兄弟的这副皮囊,这些年过得不错吧。”
“不,不!我才是卫风!”
十几年的秘密一下子被人戳破,卫风目呲欲裂 ,惶恐间不小心跌坐在地上,哪怕头冠已经骨碌地滚到地上,也顾不得别人的搀扶,只是一个劲地往后面爬去。
爬着爬着,他摸到了卫老夫人的裙裾,心里瞬间燃起了希望,立马凄惨地攀了上去,涕泪纵横道:“娘,这些人要杀儿子,你要救我啊娘!”
怎料卫老夫人沉默半晌,终是将他的手踢开。
她皱缩的眼皮忽然留下一行清泪:“你不是我儿,从你回来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我的儿已经死了。”
卫风愣住了,连忙往一旁找去,想再抓住一个人来抵挡他此刻面临的畏惧,奈何那些丫头小厮们见到他这般疯魔的样子,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金碧辉煌的大堂里,唯独他一人发丝凌乱地瘫坐在地上,状若疯癫。
秦山无心继续欣赏这出闹剧,一把将卫风不客气地拎了起来,冷声对着手下喊道:“拿下!”
骆驼连忙把镣铐给卫风套上,其余士兵立刻清点卫府家财,照着贺兰决草拟的罪状一一抄家。
靠着参将这层身份,他这些年没少敛财,生活更是奢侈无度。
卫老夫人就静静地坐在台阶上,不去理会这府内的一切嘈杂。劳碌半生,她这些年依旧勤俭,不敢花那些腌臜钱。
她忽然感觉眼前有一片人影笼罩住了光线,茫然地伸手,被一只长满老茧的手给稳稳扶住。
“卫娘,”秦山心疼地看着她瘦骨嶙峋的身形,比当初送他们从军的模样消瘦许多,“何大人发的这一箱子抚恤钱你好生留着,从今以后,你就到我府上住吧,我给你养老送终。”
怎料卫老夫人突然重重地抓住他的手,凭着感觉直直地面向他道:“你与他一起出征的……那些年,他表现的勇敢吗?”
这番话让秦山突然怔住了。
他们虽是同时入军,但是秦山的身世要好一些,不多久就当上了校尉,卫风虽然家境不好,但是敢于冲锋陷阵,后来也被直接分到谷清明那一支中。
本来两人都是前途无量,奈何先帝与北幽挑起战役,谷清明自是率先领兵出击,一打就是五年,伤亡惨重,而卫风也早已死于那场战役之中。
可惜他的员额就这样被一个泼皮无赖给夺了去,在夷州简直是无恶不作,玷污了他的名字。
想起往事种种,秦山叹了口气:“卫弟非常勇猛,是一等一的好将士。”
他说完,顷刻间,原本已经放晴的天空又飘飘然地下起了雪。
卫老夫人感觉到了一阵寒意,伸出掌心,一颗纯净的六角雪花静静地飘到了她的手上。
她怔怔地握着掌心,雪花很快化成了一摊柔软的水,像是在舔舐着她。
*
后山上抓到的一行人很快就被骆驼带下去画押,贺兰决领着他们的“亲属”各自写了近年来受到的非人待遇,整理成了一册证词,准备不日上交京城。
在送别他们时,一个身材消瘦的少妇人喊住了他:“小公子。”
她的声音十分微弱,叫了好几次贺兰决才回头看去,见到她头上包着的纱布和嘴角处擦破的皮,眼底瞬间暗了下去。
“刚才骆驼兄弟都和我说了,多谢小公子愿意远下夷州前来查案,”少夫人虽然带着伤痕,但依然笑得十分温婉,“我与夫君自幼相识,虽然一别十载,但我知道一个人的外貌无论怎么变,心也是不会变的,我知道那个人不是他。”
她话语里带着几分殷切:“从前何大人给的银子被我埋了起来,而今我要拿着那些银子重新生活了,小公子多谢你,也请你帮我转告何大人,他的恩情我只能下辈子偿还。”
贺兰决看着她苍白的笑脸,只觉得喉间发涩,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淡淡地点点头。
他看着一个个身影离开,道谢之声不绝于耳。
这些天,身上的敝衣又换成了华杉,他在意的再也不是那些能一呼百应的权柄,而是权柄之下哀鸿遍野的芸芸众生。
他低下头,了然一笑。
叶少虞,原来这就是你要我寻找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