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的心境完全不同了。
初来石场时,他权当给叶少虞赔罪,在石场劳作看遍人间艰辛,便想借机向秦山进言,查这案子也是因为和父亲的案子有关。
如今,在这换兵贪粮的罗网中,他敏锐地察觉出来了不对——这背后的人显然动机不纯,或者他们从来都小看了沈练的目的,他图的并不是扳倒一个将军,而是整个天下!
而今日,一本册子从京师八百里加急送了过来,他打开一看,正是何鹤林誊写的异录名单,他便连忙来着密室对着那面石壁一一核对。
目光匆匆划过琳琅小字,最后聚集到一行字上——
卫风,年三十二,夷州生人,死于庆帝三十八年秋。
而何鹤林的册子上写着,这个“卫风”家中还有一个双盲的老母亲。
从密室里出来,许久不见外头的贺兰决差点被满地雪光给晃瞎了眼睛。
于是他拿袖子暂且先挡着雪光,囫囵地往前走着,没走几步,便撞到一个钢铁似的人身上。
一抬头,就看见骆驼憨憨地对着他笑:“贺兰公子,你这是要出门去哪儿?”
“去一个人家里做客。”贺兰决揉了揉被撞疼的脸,这家伙人高马大的,身子也贼硬实。
骆驼连忙说道:“那我跟你一起去,今天我不值岗,而且督军大人说了要我好生保护你,不能有一点闪失。”
“……好。”
贺兰决刚一说完,骆驼就一溜烟地跑没影了,过了一会儿,又牵了一头骏马,隔着老远冲他挥手喊道:“公子,快过来。”
他的样子很是滑稽,引得下人们纷纷侧目。贺兰决无奈,只能提溜着长袍奔跑起来。
雪后初晴,映得写着卫府二字的牌匾熠熠生辉。
“卫风”是农籍,家境贫寒但好在清白,原先用军功在营中得了个副尉的官职,虽然是九品,但好歹也已经入流。曾经与秦山一起分到谷清明麾下。
如今卫风干到了参将的位子,正四品官好不威风,就连府邸也是一修再修,一点也见不到原先破败的模样。
贺兰决扣响了门扉,接着一名家丁从门后探出头来,莫名其妙地打量了他一遍:“你是哪位?”
他话音未落,骆驼就从后头挤上前来,壮实的身子差点把贺兰决给撞下台阶去。
不过他这招确实有用,家丁一见到他那张熟悉的脸,立马就放人进去了。
院子里放着一只巨大的红珊瑚,看起来价值不菲。在一颗不老松下面,一位盲眼老太正在喝茶。
听到有人朝这边走来,她拒绝了丫鬟的帮忙,连忙颤颤巍巍地倒了两杯新茶。
骆驼早就口干舌燥,立马兴奋地跑过去一饮而尽,贺兰决却先稽首温声道:“老夫人,我们是督军派来看望您的。”
老太愣了一下,才道:“你们不是何大人派来的人啊?”
贺兰决道:“不是。”
老太却突然紧张起来,连忙让家丁去关了门。
她话语有些焦急:“是不是我儿子又出什么事了?以前那个大人派人来,说朝廷错怪了我儿子,赔了好多银子,我问什么事也不肯说,也不让我去问风儿,现在那些银子还在我床底下收着呢。”
贺兰决听此紧抿着唇。
那些银子,大概就是何大人补贴的抚恤吧,当时情况复杂又不好说明,只能随口编一些谎话掩盖过去。
但是看着眼前的盲眼寡母,他暂时还不忍心说出真相,只是轻声问道:“老夫人可知,卫参将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
“他总是在外头待很久,很晚才回府,”卫老夫人思索了一下,“但是他好像经常拿那个西洋镜,也不知道看什么。”
贺兰决想了想,他第一次见到卫风,就是在城楼上,他拿着西洋镜像远处频频观望。
到底是在看什么呢?
想到这,他几乎按捺不住,连忙起身道:“老夫人,岁末军旅事务繁忙,我们不便久留。督军挂念您从前情谊,但现在他与参将交恶,还希望您对我们的到来稍加隐瞒。”
说罢,贺兰决让骆驼将路上采买的年货放在桌上:“这里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看您府上什么都不缺,便买了些吃食小味,您收着吧。”
那些都是秦山特意嘱咐过的,都是卫老夫人从前爱吃的东西。
卫老夫人点了点头。
晚上,当卫风结束手中的事情回府以后,便看见老母亲正在厅堂一边烤着火,一边还往嘴里塞着糖角。
卫老夫人虽然盲了,但是耳朵很灵,大老远就听见他的声音,茫然地朝着他的方向努力翕动着眼皮:“是风儿回来了?”
灯影下她空落落的眼眶虽然有眼皮常年遮着,但下陷的模样仍有些骇人。卫风顿时没好气道:“年纪大了,还吃这些东西,谁买的?”
卫老夫人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塞着糖角,含糊不清地说道:“是下人们备的年货,我顺口找他们要了一份。”
卫风嫌恶地看了一眼:“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净吃些小孩子爱吃的玩意儿。”
要不是为了这身官服,他才不想摊上这个老麻烦,一摊就是十五年,甩也不敢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