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风猜到他是有话要说,于是命令军队暂时原地休息,自己要去营长里饮水。
到了营帐里,士兵急忙将刚收到的消息和盘托出:“参将,听说今儿早上有人大闹驿站,甚至还想和巡逻的骆驼打起来,被一个小伙给拦住了,督军听闻以后,把那个小伙从石场调去督军府了。”
巡逻队长骆老五,是秦山一手带出来的亲信,因为长得人高马大,所以人称“骆驼”。
卫风喝了一口茶,不甚关心地随口一问:“谁啊?”
“就是前不久从京城遣来的贺兰决啊。”小兵答。
“啪”地一声,茶杯四分五裂。
卫风强忍着怒火,咬牙切齿地又追问道:“你再说一遍,是谁?”
见他这副模样,小兵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
卫风一看他这反应就知道此事是真的。这下完了,要是被大人知道了,定会指责他办事不力。
他一步步混到参将的位子可不容易,要不是秦山的母亲出身世家,料想督军之位他也是敢谋的。
于是卫风冷冷地瞪了小兵一眼:“那日你也去驿站了,可曾亲眼看到?”
毕竟秦山那老小子,油嘴滑舌的,颠倒是非的能力可谓不差。
小兵弱弱地回道:“是、是吧。”
他那天确实看见有人起了争执,然后骆驼也确实来了,照秦山那么一说,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
贺兰决进了督军府,他一个参将肯定是没法子再弄出来了。
卫风在心里给秦山记上一笔:好样的秦山,这些年你暗中与我不对付,如今还挡我财路官道,总有一天我要一一讨回来。
*
藏书阁内,沈无双乔装打扮成了一名二八青年,拿着叶少虞的手谕很轻松就蒙混过了守卫。
在漫天的书卷里,她默念着第230方书架,终于在阁楼深处看见一方古旧的檀木书架,这里放的原本都是整理出来的弃书,多半内页蛀空损坏,所以才一直搁置在这里。
目光徘徊之处,破败一片,唯有一本《诗经》还算新,周遭的书都蒙上了一层厚灰,更有甚者已经结了蛛丝,着实令人难以下手。
沈无双很有先见之明地带了一把拂尘,眼下用来轻轻扫去周围书册的浮灰,很轻松干净地就把诗经取了下来。
小心地绕过那些被书虫蚕食透了的书页,后头的部分已经被人挖空,塞了一份卷宗在里头。当初谷清明贪墨案一出,先帝雷厉风行,结案后卷宗入库途中不幸失火,几乎没有留下残页。
如今的这一份,是叶少虞偷偷抄录的,藏在这暗无天日的旧书里。
她正欲打开,却听见后头传来上楼的脚步声,便连忙将书塞回架子上,装作一副正在清点的样子。
后头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你是谁?”
沈无双连忙转过身去,来者白须庄严,不怒自威,正是当朝宰相何鹤林。
于是稽首道:“卑职是翰林院的侍读,奉命前来整理书籍,偶然间见到此书架似乎遗尘已久,所以过来看看。”
何鹤林觉得面前的俊秀小生看着眼生,但翰林院群英荟萃,区区一个侍读记不住也是正常。
只是这书架上有他所珍视的东西,所以刻意将身子挡在了书架前。
“你第一次来藏书阁不懂规矩,这里存放虽是弃书,但毕竟都是前朝老书,轻易不能丢失,这一块你就不用动了,去其他书架转转吧。”
碍于他的身份,沈无双不好回绝,只得诺诺地应了。
走到拐角处时,她特意留了个心眼,正好瞥见何鹤林又把角落里那本陈旧的《诗经》拿了出来。
她觉得有些诧异,明明何鹤林当年在为谷清明求情引起陛下迁怒而被除去太师一职以后,已经誓不关注贪墨案,现在却依旧耿耿于怀。
……或者他从未放下过?
灯影昏黄下,何鹤林看着卷宗里一行行用朱笔写的姓名和金额,满是沟壑的手轻轻抚过,便是老泪纵横。
他独自呢喃道:“牧之,这些年我遣人走遍这些忠烈的老家,替你发放抚恤、灵前奉香,不是替你求得亡魂原谅,而是祈求他们能保佑你终得平反,除去一身风尘邪祟,得证菩提。”
从前那个光风霁月的男儿,一朝贪墨风波,竟草草了结余生。他从来不信牧之会干出这等下滥之事,若不是在宫中被叶少虞拦了下来劝解一番,此刻他已经远离这一方乱世污秽,寄生乡野。
叶少虞说的在理,如果没有他的身居高位、声名远望,要等到谷清明被翻案,希望是非常渺茫了。所以他才会配合着演戏,演君臣芥蒂,才能让背后的人掉以轻心。
虽然他曾问过叶少虞,关于嫁祸之人有无猜测,但后者却说随意捕风捉影不大好,让他暂时放弃了追究。
也罢,如今局势不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