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被汉子领到这所谓的大人的府上时,见着熟悉的场景,贺兰决才反应过来。
眼见着这厅堂上坐得端端正正的男子,不正是那日见到的醉得不成人样的督军秦山么。平日里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偏偏今日遇见要紧事就正好装上了,未免有些过于巧合。
想归想,贺兰决仍然是恭敬地稽首道:“小民拜见大人。”
秦山并不在意这些讲究,反而乐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私下里我们就不讲究这些虚礼了,你说呢,小贺。”
“小民……复姓贺兰。”
贺兰决有些无奈,想不到秦山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不着调,于是在心里又把秦山从沈练亲信那一栏里拎了出来。
“那就叫你贺兰,”秦山依旧笑眯眯的,“去石场的这些天辛苦了,我倒没想到卫风那家伙居然派你去最苦的地方。”
贺兰决看不透他的意思,依旧眼观鼻鼻观心道:“小民是带罪之身,自然要服苦役赎罪。”
“行了,我也不跟你见外了,”秦山收起了脸上的嬉笑,整个人瞬间严肃起来,“你放心,我府上都是一打一的亲信,绝不会走漏任何风声,我们关起门来说话。”
贺兰决迟疑了,没敢回答。
吃一堑长一智,经历了种种往事,他显然不会轻易交心。
秦山看出了他的顾虑,所以率先亮出了自己的底牌:“你从入城来那一刻我就知晓了,夷州边远,往年从来没有从京城贬来的,我拿不准你的身份,只好丢给卫风。”
他叹了口气,没想到经过这段时间的磋磨,原先的白嫩小伙已经变得又黑又瘦,身量虽然拔高了些,但是衣服破蔽不堪,看起来吃了不少苦头。
“我之前已经遣人快马去京城里送信,陛下密旨,说你是暗中派来查案的,我立马就差人去找你了,还恕我之前招待不周。”
贺兰决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叶少虞竟然随手给他捏造了一个身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面上却仍是谦卑有礼道:“大人过奖了,我也不知从何查起。”
“稍后会有人带你去看的,”秦山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我放话下去,将你调到督军府来,你就好好查查吧。”
贺兰决踟蹰一会,复而说道:“大人,小民这些天身处底层,发现夷州虽然不过弹丸之地,但贪腐现象极其严重,劳役者众多,苦干一天连一顿干净的饭菜都是奢求。”
秦山没有料到他会说的如此干脆,当下便怔住了,良久,才苦笑道:“这些米虫背靠大山,大山不倒,就算我追究,只能砍去一些枝桠,后面还会长出来,顶什么用呢。”
这句话让贺兰决明白了他的苦衷,不是不管,是管不动管无用,干脆放手让他们去搞这个烂摊子。
他最终被领到了一间小书房里。
书房古朴,案上摆着些许竹卷,已经蒙灰,像是许久没有人动过。
贺兰决不禁感到诧异,来书房里不读书,是图什么呢。
正想着,身后的汉子不知何时已经关了门,只见他一脸凝重地打开了书架后的某个暗格,轻轻一按后,两侧的书架赫然一开,一个简陋的密室就展现在眼前。
贺兰决有些愣住了,眼里带着几分戒备,不知道他这是何意。
汉子笑道:“大人进去吧,我不能进里头,督军说这里有你想知道的东西,兴许能帮上忙。”
贺兰决点点头。
待他刚踏入密室时,门就缓缓关闭。他缓缓察看密室的构造,角落里都堆着夷州特产的荧光石,能勉强看清路。
隐隐约约的,他似乎看见了密室的石壁上写着一些字,借着荧光石的微光仍是看不真切。
旁边有一方小桌,上头有一盏油灯。他拿起,见到油灯里还有灯芯,想来是经常有人来这,便用火折子点亮。
凭着这点火光,他终于看清了墙上的字,一行行地念了过去。
景春,年十九,溧阳生人,死于庆帝三十五年冬。
张小生,年二十五,淮阴生人,死于庆帝三十七年夏。
……
最后一行,陈孝,年三十,桐庐生人,死于庆帝四十年春。
庆帝就是先帝,这满墙红字,赫然就是那五年来死去的士兵,也是贪墨案里的主角。
秦山担任督军十几年,或许从一开始的装疯卖傻,就是在为这一室真相掩映。
十年造壁,苦心孤诣。
贺兰决站在这面石壁前,被震惊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
营野处,卫风正在操练军队,彼时一名士兵偷偷跑到跟前来,朝他递去一个古怪的眼神。